包柏藍斯基獨自站在辦公室內。法斯特終於承認自己向國安局洩漏了訊息,包柏藍斯基聽都不聽他的解釋,就把他攆出了調查小組。儘管此事進一步證明了法斯特是個寡廉鮮恥的投機者,但包柏藍斯基還是無法相信他也將訊息洩漏給罪犯。警局內難免會有貪腐墮落的人,但是把一個智障的小男孩交到冷血殺人犯手裡實在太過分,他不願相信有任何一個警察會做出這種事來。也許訊息是經由其他管道外洩,可能是電話遭竊聽或是計算機被入侵,只是他怎麼也想不起關於奧格斯的特殊能力曾記錄在任何一部計算機裡。他一直想聯絡國安局長柯拉芙討論此事,雖一再強調事關重大,她卻沒回電。
瑞典貿易委員會和商業部已經找上他,這下可麻煩了。儘管說的不多,但看得出他們主要關心的不是男孩的安危或斯維亞路的槍擊事件,而是鮑德長期以來的研究計劃,這份計劃似乎在他遇害當晚失竊了。
警局中幾位最優秀的計算機工程師連同林雪平大學與皇家科技學院的三位it專家都去過索茨霍巴根那棟住宅,但無論是在他留下的幾部計算機還是論文當中,都沒有發現這份研究報告的蹤跡。
「所以現在最最重要的就是有一種人工智慧脫逃在外。」包柏藍斯基喃喃自語道。他忽然想到,向來愛說笑的表兄弟薩繆常在會堂裡問朋友一個老謎題,那是個矛盾的問題:如果上帝真的萬能,那麼他能創造出比他更聰明的人物嗎?他記得這個謎題被視為不敬,甚至於褻瀆。問題有點模稜兩可,不管怎麼回答都不對。這時響起敲門聲,包柏藍斯基也才回過神來思考眼下的問題。是茉迪敲的門,她客客氣氣又遞上一塊橙子口味的瑞士巧克力。
「謝謝,」他說道,「有什麼新進展嗎?」
「我們大概知道兇手是怎麼把林典和孩子騙到外面去了。他們從我們和艾鐸曼教授的郵址寄送偽造的電子郵件,安排在路邊接人。」
「有可能嗎?」
「有,甚至還不太困難。」
「可怕。」
「是啊,但這還是無法說明他們怎麼知道要去侵入歐登醫學中心的計算機,又是怎麼發現艾鐸曼牽涉其中。」
「我想我們的計算機最好也檢查一下。」包柏藍斯基黯然說道。
「已經著手了。」
「難道到最後我們因為怕被竊聽,就什麼也不敢寫、什麼也不敢說了嗎?」
「不知道,希望不會。另外還有一個雅各·查羅正在等候訊問。」
「他是誰?」
「敘利亞人足球隊的選手,也是從斯維亞路載走那名女子和奧格斯的人。」
一個身強體壯、留著深色短髮、顴骨很高的年輕人正坐在偵訊室裡。他身穿芥末色v領套頭毛衣,沒有搭配襯衫,給人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急躁、略顯驕傲。
茉迪開口說道:「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六點三十五分,訊問證人雅各·查羅,年二十二歲,住在諾爾博。請說說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嘛……」查羅說道,「我開車經過斯維亞路,發現前方路上有點騷動。我以為出車禍了,就放慢車速。但接著就看到一個男人從左手邊跑著穿越馬路,他就這麼衝出來,根本不管路上的車,我還記得當時覺得他肯定是恐怖分子。」
「為什麼?」
「他好像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怒火。」
「你看見他的長相了嗎?」
「看得不太清楚,不過我總覺得他的臉有點不自然。」
「怎麼說?」
「好像不是真的臉。他戴了一副太陽眼鏡,想必是有耳勾固定的那種,可是臉頰看起來好像嘴裡有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還有他的鬍子和眉毛、他的皮膚顏色。」
「你認為他戴了面具?」
「有點像,可是我沒有時間多想,我都還沒回過神來,後車門就被一把拉開,然後……該怎麼說呢?總之所有事情都在同一時間發生,整個世界就這麼往你頭上砸下來。一眨眼車上多了兩個陌生人,後車窗也被砸碎,我整個人都嚇呆了。」
「你怎麼做?」
「我像瘋了一樣猛踩油門。跳上車的女孩嚷著叫我開車,我很害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乖乖聽命行事。」
「聽命?」
「感覺就是這樣。我發覺有人在追我們,又想不出其他辦法。我不停地轉來轉去,那女孩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再說……」
「接著說。」
「她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力量,那麼冷酷而又那麼堅定,我發現自己緊緊抓住它,就好像在這片混亂中只有這個聲音掌控了一切。」
「你說你好像認得這個女的?」
「對,當時沒認出來,絕對沒有。那時候我嚇都嚇死了,滿腦子只想著當下發生的怪事。車子後座上全都是血。」
「是男孩還是女人的?」
「一開始我不確定,他們倆好像也不知道。但是後來我好像聽到那個女的喊了一聲‘耶’,像是有好事發生。」
「是怎麼回事?」
「那女的發現流血的是自己,不是男孩,我真是不敢相信。簡直像在說:‘萬歲,我被槍打中了。’而且我跟你說,那可不是小小擦傷。不管她怎麼包紮,就是止不住血。血一直湧出來,女孩的臉色也愈來愈蒼白,她一定覺得快死了。」
「而她還是很慶幸被射中的不是男孩。」
「沒錯。就像媽媽一樣。」
「不過她不是男孩的媽媽。」
「對,她還說他們根本不認識,事實也愈來愈明顯,她對小孩一無所知。」
「大致上來說,」茉迪問道,「你覺得她對那個男孩怎麼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社交技能真不是普通的差,對待我就像對待毫無地位的下人,但儘管如此……」
「怎麼樣?」
「我認為她是好人。當然我不會想請她當保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過她還算好。」
「這麼說你認為孩子跟她在一起是安全的?」
「她很明顯是瘋到家了。不過那個小男孩……他叫奧格斯,對吧?」
「沒錯。」
「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會用生命來保護奧格斯。這是我的感覺。」
「你們是怎麼分開的?」
「她叫我載他們到摩塞巴克廣場。」
「她住在那個廣場?」
「不知道。她沒有給我任何解釋,不過我覺得她在那裡有另一種交通工具。不必要的話她不會多說,她只叫我寫下個人資料,說是會賠償車子的修理費,再額外補貼一些。」
「她看起來有錢嗎?」
「要是光看外表,我會說她住在垃圾堆裡。但她表現出來的樣子……我不知道。就算她很有錢,我也不意外。看得出來她很習慣讓別人聽她的。」
「後來怎麼樣了?」
「她叫男孩下車。」
「男孩照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