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一月二十日

誰都不會相信,這一刻鮑德正全心全意在照料兒子。

李納斯走後,布隆維斯特又多坐了片刻,一面喝著他的健力士,一面盯著外頭的狂風大雨。他身後,亞納那夥人不知為了什麼事放聲大笑,但他想事情想得太專心,完全沒聽到,甚至連阿密爾坐到他身邊正在轉述最新天氣預報,他也渾然不覺。

氣溫已經降至零下十度。預計今年第一場雪就要下了,而且絕不是宜人或如詩如畫的景象,而會是一場國內已許久未見的猛烈暴風雪,並將連帶引爆各種災難。

「可能會有颶風級的陣風。」阿密爾說道,依然心不在焉的布隆維斯特只回一句:「很好。」

「好?」

「是啊……我是說……總比完全沒有天氣變化要好。」

「大概吧。不過你還好嗎?你好像受了刺激,這次面談沒有幫助嗎?」

「當然有,還不錯。」

「但你聽到的事情讓你心情煩躁對吧?」

「我也說不上來。現在所有的事都亂糟糟的,我在考慮離開《千禧年》。」

「我覺得基本上你就等於那本雜誌。」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或許每件事都會有盡頭吧。」

「恐怕是這樣沒錯。」阿密爾說,「以前我老爸常說連永恆也有盡頭。」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他是在說永恆的愛情。這話說完沒多久,他就丟下我媽媽走了。」

布隆維斯特低聲一笑:「我自己對永恆的愛情也不怎麼拿手,另一方面……」

「怎麼樣,麥可?」

「有個我以前認識的女人……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杳無音訊。」

「詭異。」

「是啊。但現在我聽說了一點她的動靜,至少我覺得是她。可能是因為這樣,我的表情有點古怪。」

「對。」

「我還是回家好了。多少錢?」

「改天再算吧。」

「那好,保重啦,阿密爾。」他說完從那群常客身邊走過,聽著他們隨口丟出幾句評語,然後一腳踏入暴風雨中。

那是一種瀕死的經驗。陣陣強風直接吹透他的身體,但他仍定定站了好一會兒,沉浸在往日回憶裡。他想到瘦骨嶙峋的蒼白背上的龍紋刺青,想到在調查一件長達數十年的人口失蹤案時,在海澤比島上度過一段天寒地凍的日子,還想到哥塞柏加農場內一個被挖開的墓穴,有個女人若非堅持著不肯放棄,險些便長眠於此。之後他才慢慢地走回家。不知怎的,門就是打不開,害他轉了半天鑰匙。他踢掉腳上的鞋子,坐到計算機前面,敲入「法蘭斯·鮑德,教授」搜尋資料。

但他煩亂地難以專注,而是在心裡納悶著(以前也曾無數次想過):她到哪裡去了?除了從她的前僱主德拉根·阿曼斯基處得到過些許訊息之外,他沒有聽過關於她的隻言片語。她彷彿就這麼人間蒸發,雖然他們多少可以說住在同一區,他卻從未瞥見過她的身影。

當然,那天出現在李納斯公寓的有可能是別人。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除了莎蘭德,還有誰會那麼大剌剌地闖入?一定是莎蘭德,而且皮皮……分明就是她。

她菲斯卡街住處門鈴上方顯示的名字是「v.庫拉」,而他很清楚她為何不用真名。因為這個名字和國內有史以來難得一見、眾所矚目的一起審判案有關,搜尋度太高。坦白說,這個女人像陣煙一樣消失無蹤也不是頭一次了。不過自從他因為她將一篇有關他的調查報告寫得太詳盡,而到倫達路敲開她的門把她臭罵一頓之後,他們倆從未分開過這麼久,感覺有點奇怪不是嗎?莎蘭德畢竟是他的……唉,說實話,她到底算什麼呢?

幾乎稱不上是朋友。朋友會見見面,朋友不會這樣不告而別,朋友不會只靠著入侵計算機來聯絡。但他還是覺得和莎蘭德之間有一種牽繫,最重要的是他擔心她。她的前監護人霍雷爾·潘格蘭常說,莉絲·莎蘭德總能渡過難關。雖然經歷過可怕的童年,但或許正因為如此,她的生命力特別強。這很有可能是事實,不過誰說得準呢?像她這種背景的女人,加上愛得罪人的怪癖,實在難說。也許她真的瘋了,六個月前阿曼斯基和布隆維斯特相約在「貢多拉」餐廳吃午飯時,曾這麼暗示過。那是一個春日的星期六,阿曼斯基提出邀約,請他喝啤酒、烈酒,也請吃飯。雖然表面上像兩個老朋友聚餐,但阿曼斯基無疑只想談論莎蘭德,幾杯酒下肚後,整個人陷入了感傷的情緒中。

阿曼斯基跟布隆維斯特說了不少事情,其中提到他的公司米爾頓安保曾經為荷達侖一家養老院安裝過一些個人警報裝置。器材很不錯,他說。

但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裝置,一旦失去電力也沒轍,又沒有人想到去修理一下,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某天深夜養老院停電,那天晚上某個住戶跌倒摔斷了大腿骨,是一位名叫露特·歐克曼的女士,她就在原地躺了好幾個小時,不停地按警報按鈕都無人回應,到了早上已經情況危急。由於當時媒體正好都在熱烈探討對年長者的照顧疏失,這整件事便成了大新聞。

所幸老婦人熬了過來。但說巧不巧,她剛好是瑞典民主黨某位大人物的母親。當該黨網站「解析」突然出現阿曼斯基是阿拉伯人的資訊——順帶說明一下,他雖然偶爾會被戲稱為「阿拉伯人」,事實上根本不是——網站立刻被帖文灌爆。有數以百計的匿名網友說「讓黑鬼提供科技服務」就會發生這種事,阿曼斯基實在難以接受,尤其是這些情緒性發言影響到他的家人。

不料,彷彿變魔術似的,所有的帖文忽然不再是匿名。那些發文者的姓名、地址、職稱、年齡全都一覽無遺,排列得工工整整,像填了表格一樣。整個網站可以說是完全透明瞭,當然也能清楚看到發文者不只是一些怪人瘋子,還有許多具有一定地位的公民,甚至還有一些是阿曼斯基的同業競爭者,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這些原本匿名的攻訐者完全無能為力,他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最後終於有人設法關閉了網站,但沒有人知道是誰發動了攻擊——除了阿曼斯基之外。

「這是典型的莎蘭德作風,」他說,「你知道嗎?我已經八百年沒有她的訊息,滿心以為她不會在乎我的死活,說不定她誰也不在乎。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真不可思議。她竟然挺身替我出氣。我用電子郵件寄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感謝信,她出乎我意外地回信了。你知道她寫了什麼嗎?」

「不知道。」

「只有一句話:你怎麼能保護開在東毛姆區那間診所的爛人桑瓦呢?」

「桑瓦是誰?」

「一個整形外科醫師,因為受到威脅,由我們提供貼身保護。他替一個愛沙尼亞的女人做豐胸手術時毛手毛腳,而那個女人恰巧是一個知名罪犯的女友。」

「不妙。」

「就是。可以說是不智之舉。我給莎蘭德的回信中寫道,我跟她一樣,並不覺得桑瓦是上帝的小天使。但我指出我們沒有權利作這樣的評判。就算是沙文主義者也有資格獲得某種程度的安全維護。既然桑瓦受到嚴重威脅,前來請求協助,我們就提供協助——只是多收了一倍費用。」

「不過莎蘭德不買你的賬?」

「她沒回音,至少沒有回信,但可以說給了另一種不同形式的答覆。」

「什麼意思?」

「她大步走到我們派駐在診所的警衛面前,叫他們保持冷靜。我想她甚至替我向他們致意。然後就直接穿過所有的病患、護士和醫生,走進桑瓦的診間,打斷他三根手指,還對他極盡恐嚇之能事。」

「我的天啊!」

「這麼說太客氣了,她根本就是個瘋婆子。竟然當著那麼多證人的面做這種事,而且還是在醫生的診間。事後當然引起大騷動,打官司、被起訴,一堆狗屁倒灶的事鬧得風風雨雨。你想想嘛,有人大排長龍等著這個醫生做一連串大有利潤的隆胸豐臀手術,你卻打斷他的指頭……這種事情,頂尖的律師怎麼看都能看到鈔票的影子。」

「後來怎麼了?」

「沒事,後來就不了了之了,似乎是因為醫生自己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不管怎麼說,麥可,這實在太不正常了。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在光天化日下,氣沖沖地跑進整形名醫的診間打斷他的手指。莎蘭德也不例外。」

布隆維斯特心裡卻想這事聽起來很合邏輯,或者應該說很合莎蘭德的邏輯,這方面他多少算是專家了。他一刻也不曾懷疑,那個醫生絕不只是找錯物件毛手毛腳這麼簡單。但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暗忖,在這起事件中莎蘭德是不是搞砸了?哪怕只是就風險分析來看。

他忽然想到她也許是故意想要再惹麻煩,想再給生活新增幾分趣味。但這麼想可能不公平,畢竟他對她的動機或目前的生活一無所知。暴風雨打得窗玻璃哐哐作響,他坐在計算機前搜尋鮑德的資料,想到他們倆以這種間接方式巧遇,不禁試圖從中看出一些趣味。看起來莎蘭德還是沒變,說不定——誰曉得呢?——她還送給他一個報道的題材。打從一開始李納斯就惹他不痛快,可是當莎蘭德掉進故事裡頭來,他便以新的角度看待整件事。如果她特意撥空去幫助鮑德,那麼他至少可以更進一步檢視這項線索,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順便多得到一點關於莎蘭德的訊息。

先不說別的,她為什麼會扯進這件事呢?

她畢竟不單純只是個流動的it顧問。沒錯,看到不公不義的事她有可能勃然大怒,但一個對自己身為駭客毫不感到愧疚的女人,竟然為了計算機被入侵一事發火,不免有些令人驚訝。打斷整形醫師的手指,還可以理解。可是對駭客不爽?這簡直就像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也許她和鮑德相識,這並非難以想象的事,於是他試著把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搜尋,卻毫無收穫,至少是毫無實用的收穫。

他轉而只針對鮑德。敲入教授的名字得到兩百萬個結果,但多數都是科學文章與評論。鮑德似乎沒有接受過訪問,因此舉凡他生活的點點滴滴都帶有一種神秘虛飾的表象,好像都經過心懷仰慕的學生加以美化。

鮑德小時候似乎被認為有點智慧障礙,直到有一天,還在埃克勒島上學的他走進校長辦公室,指出高一數學課本里一個關於所謂虛數的錯誤。這項錯誤在後來的版本中訂正了,鮑德也在次年春天的全國數學競賽中獲得優勝。據說他能把句子倒著說,還會自己發明長長的迴文。他早期在學校寫過一篇作文,後來發表在網路上,文中嚴詞批評威爾斯的科幻小說《世界大戰》,因為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在各方面都比我們優秀的生物,竟然連火星與地球的細菌叢差異這麼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

中學畢業後,他進入倫敦皇家學院攻讀資訊科學,論文主題是被視為具有革命性的類神經網路的演算法。他成為斯德哥爾摩皇家科技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授,併入選為瑞典皇家工程科學院院士。他被認為是當今有關「科技奇異點」這個假設概念——也就是計算機智慧將會取代人腦的狀態——的世界級權威。

在大多數照片裡,他都像個邋邋遢遢、頭髮橫七豎八的小眼山怪。但他卻娶了光彩照人的女演員漢娜·林德。夫妻倆育有一子,根據晚報以《漢娜的巨慟》為題的報道,這個孩子智慧低下,不過看起來倒是毫無異常,至少從報上的照片看不出來。婚姻觸礁了,在納卡地方法院上演了一場激烈的監護權爭奪戰,過程中不可一世的戲劇界奇葩拉瑟·衛斯曼也加入戰局,毫不客氣地說根本不該讓鮑德照顧兒子,因為「比起兒童的智慧,他更在乎計算機的智慧」。布隆維斯特集中精神試圖瞭解鮑德的研究,因此端坐好長一段時間,全心投入一篇關於量子計算機處理器的文章。

之後他進入「資料夾」開啟大約一年前建立的一個檔案,檔名叫「莉絲資料」。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黑進他的計算機,但他忍不住希望她會,並嘀咕著是否應該打一句簡短的問候。私人長信不合她的口味,最好寫個簡潔、有點像暗語的東西。他寫道: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法蘭斯·鮑德的人工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