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住在哪裡啊?火星嗎?法蘭斯·鮑德是個傳奇人物,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
「真的?」
「拜託,是真的!」李納斯說,「去網上搜尋一下就知道了。他二十七歲就成為資訊科學的教授,二十年來一直都是研發人工智慧的權威。他在開發量子計算和類神經網路方面的成就,幾乎無人能及。他有個聰明絕頂、前後顛倒的大腦,開創性的思路徹底顛覆傳統,你應該也能想象得到,計算機產業已經追著他跑了好多年。不過長久以來,鮑德都不肯受聘,他想獨自作業。其實也不完全是獨自一人,他總會把一些助理折磨到不成人樣。他想要看到成果,老是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拓展新領域……’諸如此類的話。偏偏就有人買他的賬,凡事都肯替他賣命。對我們這些計算機痴來說,他就是全能的上帝。」
「聽得出來。」
「但可別以為我是什麼追星族,絕對不是。這是要付出代價的,我比誰都清楚。跟在他身邊能做出一番大事,卻也可能粉身碎骨。鮑德甚至不被允許照顧自己的兒子。他把事情搞砸了,而且不可原諒。有很多不同說法,據說他有助理遇到瓶頸無法突破,一生就這麼毀了,天曉得還有什麼。但雖然他一直有強迫性的人格,卻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我直覺他一定有什麼重大發現。」
「你直覺。」
「你要明白,平常他不是個疑神疑鬼的人。應該說恰恰相反——以他在處理的事情來說,他從來是一點也不疑神疑鬼。如今他竟然把自己反鎖在家裡,幾乎足不出戶。他好像很害怕,但平常他真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而他在做電玩遊戲?」布隆維斯特毫不掩飾自己的質疑。
「這個嘛……因為他知道我們都是遊戲迷,很可能覺得應該讓我們做自己喜歡的東西。不過他的人工智慧計劃用在這方面也很適合。這是完美的測試環境,我們也得到很棒的結果,開拓了新領域,只不過……」
「說重點,李納斯。」
「重點是鮑德和律師為這項技術最創新的部分申請專利,就在這時候受到第一次打擊。‘真實遊戲’的一位俄羅斯工程師剛好趕在這之前匆匆遞出申請書,阻絕了我們的專利,這幾乎不可能是巧合。但這也沒那麼要緊,專利只是只紙老虎,有意思的是他們到底是怎麼打探出我們在做什麼。我們每個人對鮑德都忠心耿耿,連命都可以不要,所以只有一個可能:儘管採取了一切防護措施,還是被駭客入侵了。」
「然後你們就聯絡了國安局和國防無線電通訊局?」
「一開始沒有。鮑德對那些打領帶、朝九晚五的人沒什麼好感,他比較偏愛整夜痴迷地守在計算機前面的笨蛋,所以他去找了一個他在其他地方認識的駭客怪才,那女的馬上就說我們被入侵了。她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可靠,要是我就不會僱用她,你懂我的意思吧,說不定她只是胡說八道。不過後來國防無線電通訊局的人證實了她的主要結論。」
「但沒有人知道是誰入侵你們的計算機?」
「不,不,追蹤駭客入侵往往只是浪費時間。但對方肯定是專業好手。我們的it防護可是下足了工夫。」
「現在你懷疑鮑德可能有其他發現?」
「鐵定有,否則他舉止不會這麼怪異。我敢說他在索利豐一定聽到了什麼風聲。」
「他在那裡工作?」
「對,也夠奇怪的。我剛才跟你說過,鮑德本來都不肯被計算機大企業綁住,寧可當個局外人,只注重獨立性,不願成為商業勢力的奴隸,而且從來沒有人像他做得這麼徹底。沒想到就在我們的技術被竊取,所有人被殺得措手不及的時候,他忽然上班去了,而且竟然還是索利豐,誰也搞不明白。對啦,他們給的條件除了鉅額薪水,還有無限的自由之類的廢話,也就是說你想幹嗎就幹嗎,可是要替我們做事。這聽起來可能很令人心動,任誰聽了肯定都會心動,除了法蘭斯·鮑德之外。不過有一堆公司,包括谷歌和蘋果,都向他提出過類似條件。為什麼這次他忽然感興趣了?他始終沒有解釋,就這麼打包行李走人了,我聽說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鮑德繼續開發我們的技術,我想他們老闆尼古拉斯·戈蘭特已經開始幻想數十億的進賬,興奮得不得了。沒想到接著就發生了一件事。」
「一件你其實所知不多的事。」
「對,我們失去了聯絡。鮑德幾乎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絡。但以我的瞭解也足以知道事態一定很嚴重。他向來鼓吹開放,狂熱地談論什麼群眾的智慧,說運用多數人的知識有多重要,完全是linux式的思考。可是在索利豐,他先是保密保得密不透風,就連最親近的人也無從得知,然後砰的一下,他遞出辭呈回家去了,現在就整天坐在索茨霍巴根的家裡面,連院子也沒踏出一步,更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鬼樣子。」
「所以,李納斯,你要說的就是有個教授好像受到壓力而變得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不過他從來不出門,鄰居又是怎麼看到他的鬼樣子?」
「沒錯,可是我認為……」
「你聽我說,這可能是個有趣的故事,我懂。只可惜我沒興趣,我不是it線的記者,就像前幾天有個人寫了一句很聰明的話,說我是山頂洞人。我建議你去找《瑞典摩根郵報》的勞爾·席瓦森,他對那個領域瞭如指掌。」
「不,不行,席瓦森不夠分量。這遠遠超過他的理解能力。」
「我想你低估他了。」
「好啦,別這麼膽小。這可能是你東山再起的機會呀,布隆維斯特。」
阿密爾正在擦他們附近的一張桌子,布隆維斯特對他露出疲憊姿態。
「我可不可以給你一點建議?」布隆維斯特說。
「什麼?好啊……當然可以。」
「下次你要爆料,別試圖向記者解釋他能從裡頭得到什麼好處。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彈過這種老調嗎?‘這將會是你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新聞,比水門事件還大!’如果能夠只提供一些實際的基本資訊會更好,李納斯。」
「我只是想說……」
「對,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應該和他談談,我覺得他會喜歡你,你和他一樣都是那種不妥協的人。」
李納斯好像突然間失去了自信,布隆維斯特不禁自問是否表現得過度強硬。一般來說,對於來向他爆料的人,不管聽起來有多荒謬離奇,他都會盡量表現得友善、給予鼓勵,不只是因為聽似瘋狂的事也可能寫成一篇好報道,還因為他認知到自己往往是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多人都是因為已經沒有人願意聽才來找他,他是最後的希望,絕對沒有理由輕蔑以對。
「其實,」他說道,「我今天過得真的很不順,我不是故意語帶譏諷。」
「沒關係。」
「你知道嗎?」布隆維斯特說,「這個故事裡頭的確有件事讓我感興趣。你說有個女駭客去過你們那裡。」
亞羅娜不是個緊張型的人,也很少會不知所云。她現年四十八歲,高大、直率,擁有性感的身材和一雙聰慧的小眼睛,直看得人惶惶不安。她常常像是能看透人心,也受不了對上司過於畢恭畢敬,罵起人來,對誰都不留情面,就算司法部部長來了也一樣。這便是艾德老大和她這麼合得來的原因之一。他們倆都不看重位階,只在乎能力。
然而,和瑞典國安局首長通電話時她卻完全失控。這不關柯拉芙的事,而是因為她背後開放式的辦公室裡正在上演一齣驚天動地的戲碼。坦白說,他們對艾德大發雷霆早就習以為常,但這次她立刻就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非比尋常。
艾德彷彿癱瘓了。亞羅娜在電話線上語無倫次時,大夥就圍在他身邊,個個滿臉驚恐,無一例外。但或許因為驚嚇過度,亞羅娜並沒有結束通話電話或是說稍後再打,而是任由對方將電話轉給嘉布莉,就是她在華盛頓認識並企圖引誘的那個年輕迷人的分析師。儘管亞羅娜並未成功和她上床,卻留下極歡暢的感覺。
「嗨,親愛的,你好嗎?」她問道。
「還不錯,」嘉布莉回答道,「現在我們這裡狂風暴雨,不過其他都很好。」
「上次見面真的很愉快。」
「可不是嘛,隔天我宿醉了一整天。但我想你打電話來應該不是想跟我約會。」
「可惜不是。我打來是因為我們發現有跡象顯示一位瑞典科學家面臨嚴重威脅。」
「是誰?」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懂這個資訊,本來甚至猜不出事關哪個國家。是加密的通訊,而且只用曖昧不明的代號,但是我們利用其中的幾塊小拼圖,終究還是……在搞什麼……?」
「怎麼了?」
「等一下……!」
亞羅娜的計算機螢幕閃了幾下之後變黑,而她放眼所見,整個辦公樓層的計算機都發生同樣情形。她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還是繼續通電話,畢竟有可能只是停電,雖然頭上的電燈好像沒事。
「我還在。」嘉布莉說。
「謝謝,感激不盡。真是抱歉,這裡亂成一團。我剛剛說到哪裡?」
「你說到拼圖。」
「啊,對,我們一一拼湊推斷,因為不管多想展現專業,總會有個粗心的人,又或是……」
「什麼?」
「嗯……洩漏口風的人,說出了地址或其他資訊,這回比較像……」
亞羅娜再度沉默。辦公室裡來了訪客,而且不是別人,正是國安局裡能直達白宮的最資深長官之一強尼·殷格朗中校。殷格朗力持鎮定,甚至還跟坐在較遠的一群人開玩笑。但騙不了任何人。在他優雅、黝黑的外貌底下——自從當了歐胡島密碼中心的負責人之後,他一年到頭都曬得很黑——可以感覺到他的神情帶著緊張,此時他似乎想讓每個人都聆聽他說話。
「喂,你還在嗎?」嘉布莉在電話另一頭問道。
「可惜不能再繼續說了,我再打給你。」亞羅娜說完便結束通話電話。那一刻她的確變得憂心忡忡。
四下有一種發生了可怕事情的氛圍,也許又再度遭到重大的恐怖攻擊。但殷格朗仍持續安撫,儘管上唇邊和額頭冒著汗,他還是一再強調沒什麼大不了。他說,很可能就是雖然有重重的嚴密把關,還是被一隻病毒跑進了內部網路。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關閉了伺服器。」他這麼說道,一度還真的成功安撫了人心。大家似乎都在說:「搞什麼啊,一隻病毒也值得大驚小怪。」
但緊接著殷格朗開始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堆,亞羅娜忍不住大喊:
「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不太清楚。不過我們的系統可能被黑了。等情況較為明朗再向大家說明。」殷格朗說話時顯得擔心,辦公室隨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又是伊朗人嗎?」有人質疑。
「我們認為……」殷格朗沒有把話說完。一開始就應該站在這裡負責解釋的艾德冷不防地打斷他,站起身來,粗壯得活像只熊,不可否認此時此刻的他確實氣勢非凡。片刻前那個洩氣的艾德不見了,現在的他展現出一種毅然決然的態度。
「不是,」他咬牙切齒地說,「是駭客,是他媽的超級駭客,我非把這混蛋閹了不可。」
「那個女駭客和這件事其實關係不大,」李納斯小口小口啜著啤酒說,「她恐怕比較像是鮑德的社交規劃。」
「不過她好像蠻厲害的。」
「也可能只是運氣。她說了一大堆廢話。」
「這麼說你見過她?」
「見過,就在鮑德去矽谷之後。」
「那是多久以前?」
「差不多一年前。我把我們的計算機搬到我在布蘭亭街的公寓。說得含蓄一點,我過得不太好,單身、破產,又常常宿醉,住的地方像豬窩一樣。當時我剛和鮑德通過電話,他像個囉嗦的老爸叨唸個沒完,說什麼:別從她的外表評斷她,表象有可能會騙人之類的。拜託,他竟然跟我說這種話!我自己也不算是標準女婿型的人,我這輩子從來沒穿西裝打領帶過,要是有誰知道駭客長什麼樣,那就是我了。反正就是這樣,然後我就坐在家裡等那個女生,心想她至少會敲敲門,沒想到她直接開門就走進來了。」
「她長什麼樣子?」
「超級恐怖……但也有一種詭異的性感。不過很可怕!」
「李納斯,我不是叫你給她的長相打分數,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穿著打扮,或者她有沒有提起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是誰,」李納斯說:「但我確實在什麼地方看過她,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她身上有刺青穿洞,就像個重金屬搖滾樂手或哥特族或朋克族,還有她簡直瘦得不成人形。」
布隆維斯特幾乎是毫無意識地向阿密爾打了個手勢,請他再上一杯健力士。
「然後呢?」他問道。
「該怎麼說呢?我大概是覺得不必馬上開工,所以就坐在床上——說實在的也沒其他地方可坐——提議先喝點東西。結果你知道那時候她做了什麼嗎?她叫我出去。她把我趕出自己家,好像這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我當然拒絕了。我就說:‘其實我就住在這裡。’她卻回說:‘出去,滾蛋。’我發現自己別無選擇,只好出去一會兒。等我回來,看到她躺在我床上抽菸,多變態啊?她在看一本關於弦理論之類的物理學書,大概是我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吧,我哪知道,總之她劈頭就說她沒打算跟我上床,一點都沒有。‘一點都沒有。’她這麼說。我想她連一次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她只說我們中了木馬病毒,一種遠端存取木馬,說她看出了入侵的模式和程式設計上的原創度。‘你們曝光了。’她說,然後就走了。」
「沒有說再見?」
「連個再見什麼的也沒說。」
「真是的。」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她只是在虛張聲勢。過沒多久,國防無線電通訊局的人也做了同樣的檢測,他應該更瞭解這類攻擊吧,他說得很清楚:不能下這樣的結論,因為不管他怎麼搜尋我們的計算機,都沒有發現任何舊的間諜軟體。但他還是猜測我們被黑了——喔,對了,他叫莫德,史蒂芬·莫德。」
「那個女的,有沒有做任何的自我介紹?」
「我的確有點逼問她,但她只肯說——而且態度很粗魯——說我可以叫她皮皮。這顯然不是她的真名,不過……」
「不過什麼?」
「我倒覺得跟她很配。」
「你知道嗎?」布隆維斯特說,「我本來已經打算回家了。」
「對,我注意到了。」
「但現在一切有了重大變化。你不是說你的鮑德教授認識這個女的嗎?」
「是啊。」
「那麼我想盡快跟他談談。」
「因為那個女的?」
「可以這麼說。」
「好吧,」李納斯若有所思地說,「但你是找不到任何關於他的聯絡資訊的,我也說過,他整個人變得神秘兮兮。你用蘋果手機嗎?」
「對。」
「那就別提了。鮑德認為蘋果多少被國安局掌控,要跟他通話,你得先買一個blackphone,或至少借一個安卓手機,下載一個特殊的加密程式。但我會安排讓他聯絡你,你們再約個安全的地方碰面。」
「太好了,李納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