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可·布隆維斯特只睡了幾個小時,因為熬夜看伊麗莎白·喬治的推理小說。這麼做其實並不明智。當天早上稍晚,賽納傳播的報業權威歐佛·雷文將要為《千禧年》雜誌主持一個策略研討會,布隆維斯特確實應該好好休息備戰。
但他無意保持理智。好不容易才勉強自己起床,用優瑞咖啡機煮了一杯濃得不尋常的卡布奇諾。這臺機器是不久前快遞送到家裡來的,裡面還附了一張紙條:「依你說的,反正我也不會用。」如今它矗立在廚房裡,像座美好時光的紀念碑。他與贈送者已完全斷了聯絡。
最近他幾乎提不起勁來工作,到了週末甚至考慮找點新鮮事來做。對布隆維斯特這種人來說,這可是相當極端的念頭。《千禧年》一直是他的最愛、他的生命,他人生中最精彩、最戲劇化的事件也多半和雜誌社有關。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或許連對《千禧年》的愛也不例外。再說,現在開一家專作調查報道的雜誌社,時機也不對。凡是懷有遠大抱負的出版業者無不面臨失血過多的緊要關頭,他不得不反省自己對《千禧年》抱持的願景,站在更高的層面上看或許是美好而真實的,卻不見得有助於雜誌社的存活。他啜飲著咖啡走進客廳,看著窗外的騎士灣水域。外頭正風雨大作。
原本秋老虎發威,讓城裡的露天餐廳與咖啡座持續營業到十月中下旬,但如今已轉變成風強雨驟的天氣,街上行人全都彎腰快走。布隆維斯特整個週末都待在家裡,卻不僅僅是天氣的緣故。他一直在進行一個野心勃勃的復仇計劃,偏偏一事無成,這可不像他——不管是以前的他,還是後來的他。
他不是個甘居下風的人,而且不同於瑞典媒體圈無數大人物的是,他沒有那種過度膨脹的自我需要一再地吹噓安撫。另一方面,他也經歷過幾年的苦日子。還不到一個月前,財經記者威廉·柏格在賽納旗下的《商業生活》雜誌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布隆維斯特的時代結束了》。
既然還有人寫關於他的文章,說明他還受到關注,說明他的地位依然穩固。沒有人會說這篇專欄文章寫得好,或寫得別出心裁,大家很快就會把它拋到腦後,因為這不過是一個心懷妒忌的同行的又一次出擊。但不知為何這件事竟鬧得沸沸揚揚,事後回想起來仍令人不解。一開始或許可以解釋為一場針對新聞媒體的熱烈論戰,不料辯論卻逐漸脫軌,雖然一些大報置身事外,社群媒體上卻出現了各種謾罵。發動攻擊的不只是財經記者和產業人士(如今敵人暫時變弱,他們當然有理由出手),還有一些較年輕的作家想趁此機會提高知名度。他們指出布隆維斯特既沒有推特也沒有臉書,根本就該被當成過時的老古董。還說只有他那個年代的人才會有大把時間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慢慢鑽研那些落伍的怪書。也有人乘機湊熱鬧,發明一些好玩的標籤,如「#布隆維斯特時代」。全是一堆無聊廢話,大概沒有人比布隆維斯特更不在乎了——至少他這麼說服自己。
自從札拉千科事件以來一直沒有重大報道,而《千禧年》也的確陷入危機,這些事實對他當然不利。雜誌有兩萬一千名訂戶,發行量還算可以,但因為廣告所得劇減,又不再有暢銷書的額外收入,加上股東海莉·範耶爾不願再出資,所以董事會不顧布隆維斯特反對,同意挪威的賽納報業王國買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這事也沒那麼奇怪,至少乍看之下不奇怪。賽納除了發行週刊和晚報之外,還擁有一個大型線上交友網站、兩個付費電影片道和一支挪威頂級足球隊,和《千禧年》之流的刊物理應扯不上一絲關係。
但是賽納的代表們——尤其是出版品的負責人歐佛·雷文——一再保證他們的集團需要一項聲望卓著的產品,而且管理階層的「每一個人」都很讚賞《千禧年》,一心希望讓這份雜誌照常運作。「我們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雷文這麼說,並立刻安排一筆可觀的資金注入雜誌社。
起初賽納並未干涉編輯方面的事。一切運作如常,只是預算稍微多了些。一股新希望在編輯團隊間蔓延開來,有時候連布隆維斯特都覺得自己終於有時間專注於新聞報道,無須再為財務煩惱。可是後來,差不多就在他開始受抨擊那段時間,氣氛變了,賽納集團開始施壓。布隆維斯特懷疑他們開始見縫插針,干涉雜誌社事務。
雷文宣稱雜誌社當然應該繼續保留深入追蹤、深度報道、熱切關注社會議題等特色,但也不一定非得清一色刊登關於財務舞弊、違法行為與政治醜聞的文章。據他說,寫寫上流社會、寫寫名人與首映會也可以是精彩的報道。他還興致勃勃地談論美國的《浮華世界》和《君子》雜誌、蓋伊·塔利茲與他的經典報道《法蘭克·辛納屈感冒了》,還有諾曼·梅勒、楚門·柯波帝、湯姆·沃爾夫這一大堆人。
其實布隆維斯特對此毫無異議,至少暫時還沒有。六個月前他自己也寫過一篇關於狗仔文化的長文,只要能找到一個嚴肅的點切入,不管寫什麼無足輕重的主題,他大概都願意。事實上,他總說要判斷一篇報道的好壞,關鍵不在主題,而在記者的態度。沒錯,令他不滿的是雷文話中有話:一場長期抗戰式的攻擊已經開始。對賽納集團來說,《千禧年》就跟其他雜誌一樣,是他們可以為所欲為直到開始獲利——並失去特色——為止的一份刊物。
因此星期五下午,一聽說雷文請來一名顧問,還要求做幾份消費者問卷調查,星期一進行分析報告,布隆維斯特直接就回家去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或是坐在桌前或是躺在床上,構思著各種慷慨激昂的講稿,說明為何《千禧年》必須忠於自己的理想願景:郊區裡動亂紛起、有一個公然支援種族主義的政黨進駐國會、人民心胸愈來愈褊狹、法西斯主義抬頭、遊民與乞丐隨處可見。有太多地方讓瑞典變成一個可恥的國家。他想出許多優雅崇高的字眼,幻想著憑自己如此中肯而又具說服力的口才,一次又一次征服人心。不止編輯團隊,就連整個賽納集團也將如大夢初醒,決定團結一致追隨他的腳步。
然而頭腦清醒後他便領悟了,如果沒法從財務角度得到大家的信任,這些話就毫無分量。金錢萬能、廢話無用,簡單說就是這樣。最重要的就是雜誌社得維持下去,然後才能著手改變世界。他開始納悶自己能不能設法弄到一個好題材。若有可能揭發重大新聞或許還能激勵編輯團隊的信心,讓他們把雷文的問卷調查和預測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布隆維斯特挖出了關於瑞典政府庇護札拉千科這樁陰謀的大獨家新聞之後,儼然成了一塊新聞磁鐵,每天都會收到有關非法行為與可疑交易的爆料。老實說,這些大多都是垃圾,但偶爾——只是偶爾——也會冒出驚人的故事。一起普普通通的保險事件或是一樁不起眼的人口失蹤案,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重大意義,誰也說不準,必須有條不紊、敞開心胸、細細檢視,於是星期六早上,他就坐在電腦和筆記本前面,小心審閱手邊所有的資料。
他一直看到下午五點,也的確發現了古怪之處,若早在十年前他肯定已經風風火火展開行動,但如今卻激不起絲毫熱情。這是老問題了,他比誰都清楚。在一個行業裡待了二三十年,一切多半都摸熟了,就算理智上知道某條新聞應該可以寫出一篇好報道,可能還是興奮不起來。因此當又一陣冰雨狂掃過屋頂,他停下工作,改讀起伊麗莎白·喬治的小說。
這不只是逃避心理,他這麼說服自己。有時候當心思被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佔據,反而會驀然冒出很棒的點子,一塊塊拼圖可能會在瞬間拼湊到位。不過他並沒有想到任何更有建設性的東西,只覺得應該多像這樣優哉遊哉地看些好書。到了氣候更加惡劣的星期一早上,他已經很起勁地讀了一本半喬治的小說,外加三本老早之前胡亂堆放在床頭櫃上的過期《紐約客》雜誌。
此刻的他正端著卡布奇諾坐在客廳沙發上,望向窗外的暴風雨。他一直覺得又累又懶。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站起身來,好像突然決定振作起來做點事情,隨後穿上靴子和冬裝外套出門去。外頭簡直就像人間地獄。
又冰又溼的強風猛烈吹打著,寒意徹骨。他匆匆走向霍恩斯路,鋪展在眼前的這條路顯得格外灰暗。整個索德馬爾姆區彷彿都褪了色,空中甚至沒有一小片鮮豔的秋葉飄飛。他低著頭、雙手抱在胸前繼續前行,經過抹大拉的瑪利亞教堂,朝斯魯森走去,一直走到約特坡路後右轉,然後照常鑽進monki服飾店和「印地戈」酒吧之間的大門,再爬上位於四樓的、綠色和平組織辦公室正上方的雜誌社。他在樓梯間就已經聽到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樓上人異常得多,除了編輯團隊和幾位主要的自由撰稿人,還有三個賽納的人、兩名顧問和雷文。雷文特地穿了較休閒的便服出席,看起來已經不像高層主管,還學會一些新用語,譬如開朗的一聲「嗨」。
「嗨,麥可,一切還好吧?」
「這得看你了。」布隆維斯特回答,倒不是有意表現得不友善。
但他看得出來對方把這句話視為宣戰,於是他僵硬地點點頭,走進去坐下。辦公室裡的椅子已經排列得像個小禮堂。
雷文清清喉嚨,緊張地朝布隆維斯特看去。這個明星記者剛才在門口還活像只鬥雞,此時卻顯得禮貌客氣、頗有興味,並沒有想找人吵架的跡象。但雷文並未因此感到安心。很久以前,他和布隆維斯特都在《快遞報》當過臨時僱員,大多都是寫些新聞快報和一大堆垃圾。但下班後在酒吧裡,他們曾經夢想著獨家新聞,曾經聊著自己絕不會滿足於老套而又淺薄的東西,會貫徹始終深入挖掘。兩人一聊就是幾個小時。當時的他們年輕、胸懷壯志,想要全部一把抓,想要一步登天。有時候雷文還挺懷念那段日子,當然不是懷念那時的薪水、工作時數,或在酒吧裡混日子、玩女人,而是夢想,他懷念夢想中蘊含的力量。有時他很渴望能再有那股衝勁,想要改變社會與新聞界,想要靠一支筆讓世界停頓、強權低頭。連他如此自命不凡的能人也不禁納悶:那些夢想都到哪兒去了?
布隆維斯特的確一一實現了夢想,不只因為他揭發了時下幾個大新聞,也因為他確實秉持著他們曾經幻想過的熱忱與力量在寫作。他從未屈服於統治階級的壓力或妥協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反觀雷文呢……不過,真正事業成功的人應該是他,不是嗎?目前他的收入恐怕是布隆維斯特的十倍,這讓他喜不自勝。挖出那些獨家有什麼用?也不能買棟好一點的鄉下別墅,只能守著沙港島上那間小破屋。拜託,那間小屋怎麼能和坎城的新房子相比?根本沒得比!沒錯,他選擇的路才是正確的。
雷文沒有浸在報社裡努力苦幹,而是到賽納應徵媒體分析師的工作,還和霍孔·賽納本人培養出私人情誼,因而致富,人生也從此改變。如今他已是最資深的記者,負責管理好幾家報社與頻道,並樂在其中。他深愛權力、金錢和一切附帶產物,卻也不得不承認偶爾還是會夢想得到另一樣東西,當然只是稍稍做個夢,但畢竟難免。他希望自己被視為優秀的作家,就像布隆維斯特,恐怕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拼命鼓動集團收購《千禧年》的股份。有人私下告訴他雜誌社的營運陷入困境,總編輯愛莉卡·貝葉(也是他一直偷偷愛慕的物件)又想留住最近招募到的新人蘇菲·梅爾克和埃米·葛蘭丹,除非有新的資金注入,否則不可能辦到。
總之,雷文看到一個天外飛來的好機會,可以買下瑞典媒體界一個頂尖的大招牌。不料,賽納高層——說得含蓄一點——不感興趣,有人甚至抱怨說《千禧年》已經過時,又有點左傾,而且到最後往往會和重要的廣告業者及業務夥伴鬧翻。要不是雷文極力堅持,這計劃可能就不了了之了。他是真的堅定。他主張道,就總體而言,投資《千禧年》不過是一筆微不足道的小錢,或許得不到可觀利潤,卻能帶來更大得多的收穫,那就是信譽。此時此刻,賽納歷經了幾次減產與裁員,名聲已稱不上最大資產。若能收購《千禧年》的股權,就表示賽納集團終究還是在乎新聞媒體與言論自由,即使董事會對兩者都不特別感興趣,這一點卻還是能聽得明白,於是雷文的收購提議過關了。有好一段時間,看似是各方皆贏的結果。
賽納得到好的宣傳效果,《千禧年》保住了員工,還能專心致力於他們最擅長的事:經過仔細調查、用心撰寫的報道。至於雷文則是笑得有如陽光般燦爛,甚至還在作傢俱樂部加入一場辯論,用他平時的謙卑態度說道:「我相通道德事業。我一直都在為調查報道努力奮鬥。」
沒想到……他不願去想。起先他對於布隆維斯特受到的抨擊並不特別在意。自從這位昔日同事一躍而上報道界的高空後,每當看見他受媒體奚落,雷文總是竊喜在心。但這回他的欣喜之情沒有持續太久。賽納的小兒子圖勒瓦向來對記者說些什麼不感興趣,卻注意到這次的騷動,這全是拜社群媒體大肆渲染所賜。而他確實熱衷權勢,也喜歡耍心機,事情發展至此讓他發現得分的機會,至少可以好好挫一挫董事會那些老傢伙的銳氣。不久,他煽動了直到最近才開始關注這種芝麻綠豆小事的執行長,出面宣佈不能讓《千禧年》享有特別待遇,他們必須和集團的其他事業一樣適應新時代。
雷文才剛信誓旦旦地向愛莉卡保證過,說他不會插手編輯事務,也許只會偶爾以「朋友兼顧問」的身份表示一點意見。如今他忽然覺得手腳被綁住了,好像被迫要在背後玩一些複雜計謀。他費盡心力讓雜誌社的愛莉卡、瑪琳·艾瑞森和克里斯特·毛姆接受新政策,這政策的內容其實從來沒有說清楚過——在慌亂狀態下倉促生出來的東西,很少能說得清楚——但又多少得讓《千禧年》更年輕化、商業化。
雷文很自然地一再強調,絕對不可能放棄雜誌的靈魂與批判態度,其實他並不確定這麼說是何意。他只知道要讓董事們開心滿意,就必須為雜誌注入更多魅力,並減少針對行業進行的長遠調查,因為這些舉動可能惹惱廣告業者,為董事會製造敵人。不過這些話他當然沒有告訴愛莉卡。
他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此時站在編輯團隊面前的他,特地花了心思穿得比平常隨意。在總公司光鮮亮麗的西裝配領帶已成慣例,但他不想以這樣的裝扮刺激人,而是選擇了牛仔褲、白襯衫和一件甚至不是開斯米材質的深藍色v領套頭毛衣。那頭長鬈髮向來是他展現叛逆的小噱頭,今天也紮成馬尾,就像電視上那些言辭犀利無比的記者。不過最重要的是他一開口就是謙遜的語氣——上管理課時老師都是這麼教的。
「大家好,」他說,「天氣真是糟糕!以前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但仍樂於再重複一遍:我們賽納能陪伴各位走這段旅程,真是無上的光榮,對我個人更是意義非凡。能為《千禧年》這樣的雜誌奉獻心力,讓我的工作更具意義,這讓我想起自己進入這一行的初衷。麥可,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常常坐在劇院酒吧裡,夢想著一起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當然,酒可也沒少喝,哈哈!」
布隆維斯特似乎不記得了。但雷文沒有這麼好打發。
「放心吧,我不是想緬懷往事,也沒有理由這麼做。」他說道,「那時候,我們這個行業的銀彈要多得多。光是為了報道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發生的小小命案,就會租用直升機、包下當地最豪華的旅館一整層樓,事後還會買香檳慶功。你們知道嗎?我第一次去國外出差前,向當時的外國特派員伍夫·尼爾森打聽德國馬克的兌換匯率。他說:‘我也不知道,匯率都是我自己定的。’哈哈!所以當時我們常常給自己的費用灌水,你記得嗎,麥可?那可能是我們最有創意的時期了。總而言之,我們要做的就只是儘快讓東西印出來,反正怎麼樣都能賣得很好。但是今非昔比了,這大家都知道。我們如今面臨激烈的競爭,現在報紙雜誌想要賺錢可不容易,所以我認為今天應該稍微來談談未來的挑戰。我絕不敢妄想能教各位什麼,只是提供一點情況讓大家討論。我們賽納委託人做了一些關於《千禧年》讀者屬性與大眾觀感的問卷調查,有些結果可能會讓你們略感吃驚。但各位不該因此氣餒,反而應該視為挑戰,而且別忘了,現在外界環境正在發生完全失控的變化。」
雷文略一停頓,心中嘀咕著「完全失控」一詞是否用錯了?自己是否太努力想顯得輕鬆而又有朝氣?一開始用這種口氣說話又是否過於戲謔,像在聊天?要是霍孔·賽納就會說:「要說那些薪水超低的記者有多沒幽默感就有多沒幽默感。」但不會的,我會處理好,他暗下決心,我會讓他們都站到我這邊來!
約莫在雷文解釋說所有人都有必要思考雜誌社的「數字成熟度」時,布隆維斯特就已經放空了,所以他沒聽見雷文說年輕一代其實並不知道《千禧年》或麥可·布隆維斯特是誰。不巧的是,他就在這個時候覺得受夠了,便走出去到茶水間,因此他也不知道那位挪威顧問阿朗·鄔曼堂而皇之地說:「真可悲,他就那麼怕被遺忘嗎?」
但事實上,這是布隆維斯特此時最不在意的事。看到雷文似乎認為消費者問卷調查將能拯救他們,他很氣憤,創造這份雜誌的又不是那該死的市場分析,而是如火般的熱情啊。《千禧年》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為他們將信念投入其中,投入到他們覺得正確而又重要的事中,而不是試圖去猜測風向。他在茶水間裡呆站了一會兒,心想不知愛莉卡要過多久才會來。
答案是大約兩分鐘。他試著從高跟鞋的聲音估計她的生氣程度。但等她站到他身旁時,卻只沮喪地笑了笑。
「怎麼了?」她問道。
「只是聽不下去。」
「你應該知道你這樣做會讓人覺得超級尷尬吧?」
「知道。」
「我猜你應該也明白只要我們不點頭,賽納什麼也做不了。掌控權還是在我們手上。」
「才怪。我們是他們的人質呀,小莉!你還不懂嗎?要是不照他們的意思做,他們就會抽手,到時我們就只能光著屁股乾坐在那裡了。」他怒氣衝衝地大聲說道。見愛莉卡搖搖頭噓了一聲,他才又放低聲音說:「對不起,是我在鬧脾氣,不過我現在要回家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你最近的工作時數未免太短了。」
「我想我還有很多加班時數沒補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