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衛斯曼移動龐大身軀、帶著鬱積的怒氣走上前來,鮑德不由打了個寒噤。萬一這瘋子發起瘋來,他絕對無力抵抗,這是再清楚不過了。打一開始,這根本就是個瘋狂的想法。但說來奇怪,衛斯曼沒有發作、沒有大吵大鬧,只是陰陰一笑說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什麼意思?」
「時候也差不多了,不是嗎,漢娜?大忙人先生終於展現出一點責任感,太好了!」衛斯曼邊說邊誇張地鼓掌。事後回想起來,這是最讓鮑德感到震驚的:他們竟如此輕易便放手讓孩子離開。
也許奧格斯對他們而言只是負擔。真相難以斷定。漢娜朝鮑德瞄了幾眼,看不出眼神中的含義,而且她雙手發抖、緊咬著牙,卻幾乎沒問什麼問題。她本該不斷追問他、向他提出千百個要求與警告,並擔心孩子的作息被打亂才對,不料她只說: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你應付得來嗎?」
「我是認真的。」他說。接著他們進到奧格斯的房間。鮑德已經一年多沒見到他,很羞愧自己竟忍心拋棄這樣一個小男孩。他是那麼秀氣可愛,一頭濃密鬈髮搭配細瘦身軀和一雙嚴肅的藍眼睛,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兩眼直盯著一幅巨大的帆船拼圖,身體姿態似乎在大喊著「別吵我」。鮑德慢慢走向他,就像在接近一頭無法預料的未知生物。
沒想到他到底還是成功地讓孩子牽著他的手,隨他走進走廊。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刻。奧格斯在想什麼?他覺得當下是什麼狀況?他既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看母親,對於他們頻頻揮手道別當然更是視若無睹。他只是跟著鮑德走進電梯,就這麼簡單。
奧格斯患有自閉症,也很可能智力不足,不過醫師還沒有針對後者作出明確診斷,而且遠遠看去,任誰都可能覺得他天資聰穎。他精緻的臉龐散發出一種莊嚴超然的神情,至少也像在表達他認為周遭的一切不值一哂。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他有種深不可測的眼神。他至今尚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一點,他完全不符合所有醫生在他兩歲時作的預測。當時,醫生都說奧格斯很可能是屬於極少數沒有學習障礙的自閉兒,只要給予密集的行為治療,前景相當看好。不料事情的發展絲毫不如預期,鮑德既不知道對孩子的那些治療照護與輔導,甚至對孩子學校教育後來的進展也一無所知,因為他逃到美國去過自己的日子了。
以前的他真傻。但現在他要償還這筆債,要來照顧兒子。首先他調出兒子的病歷記錄,並打電話給各個專科醫師與教育專家。一件事立刻真相大白:一直以來他寄去的錢都沒有用在奧格斯身上,而是一點一滴都花在其他方面,十有八九是被衛斯曼拿去揮霍和還賭債了。他們似乎任由孩子自生自滅,日復一日地重複他的強迫行為,說不定還更糟——這也是鮑德回國的原因。
曾有一位心理醫師來電,對奧格斯的手腳、胸部與肩膀上佈滿不明瘀傷表達關切。據漢娜說,那是因為兒子突然發作,前後劇烈晃動才受的傷。第二天鮑德便親眼目睹了一次,嚇得手足無措。但他心想,這無法解釋那麼大面積又深淺不一的瘀痕。
他懷疑是家暴,便向一位家醫科醫師和一位與他有私交的退役警員求助。儘管他們無法證實他的憂慮是否為真,他卻愈來愈氣憤,著手準備寄發一連串正式信函並提出種種報告,忙到幾乎把兒子都拋到腦後了。鮑德發覺要忘記他很容易。鮑德在索茨霍巴根的家裡替兒子準備了一個房間。大部分時候,奧格斯都坐在這個房間的地板上玩一些超高難度的拼圖,把數以百計的小圖片拼接起來,最後再全部打散,從頭再來。
起初鮑德會盯著他看得入迷,就像在欣賞偉大的藝術家工作,有時候還會突然幻想兒子可能隨時抬起雙眼,說出一句成熟的話。但奧格斯一個字也沒蹦出來過。就算拼圖拼到一半,他抬起頭來,目光也是直穿過他父親,望向俯臨大海與海面上粼粼波光的窗子,到最後鮑德也只得任由他去。他幾乎不帶兒子出門,就連屋外的院子也不去。
依法而言,他並沒有監護權,在想出辦法解決之前,他不想冒任何風險。所以,買菜、煮飯、打掃,都由幫傭蘿蒂·拉絲珂負責。鮑德對於這類事情一竅不通。他很多事情都不在行,只熟悉計算機與演算法,因此也就更沉迷其中了。夜裡,還是和在加州時一樣睡不好。
眼看官司訴訟與風暴迫在眉睫,他每晚都會喝掉一瓶紅酒,通常是阿瑪羅尼,雖然能暫時得到舒緩,長期下去恐怕也沒什麼作用。他開始覺得狀況愈來愈糟,並不時幻想自己化成一縷煙消失不見,或是離開這裡到一個荒涼偏僻、不宜居住的地方去。沒想到十一月的某個星期六,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很冷,風又很大,他和奧格斯走在索德馬爾姆區的環城大道上,凍得半死。
他們到法拉·沙麗芙位於辛肯路的家裡吃飯。奧格斯早該上床睡覺了,但那頓飯吃到很晚,鮑德傾吐了太多心事。沙麗芙對人就是有這種魔力。鮑德是在倫敦皇家學院念資訊科學時認識她的,如今沙麗芙是瑞典國內極少數水平與他不相上下的人之一,而且也是極少數能大致理解他想法的人之一。能遇到一個有共鳴的人,讓他鬆了好大一口氣。
他也覺得她很有魅力,但經過多次嘗試,卻始終打動不了她。鮑德一向不太擅長追求異性。不料這回他們的道別擁抱差點就變成吻別,可以說是往前跨了一大步。和奧格斯經過辛肯斯達姆運動中心時,他還在回味那一刻。也許下次應該請個鐘點保姆,然後說不定……誰知道呢?一段距離外有條狗在吠,接著有個女人的聲音衝著狗大喊,聽不出她是怒是喜。他望向霍恩斯路口——那裡可以攔計程車,也可以搭地鐵到斯魯森。感覺好像會下雨。到達路口時紅燈亮起,馬路對面站了一個四十來歲、神情疲憊不堪的男人,看著有些眼熟。
就在這一刻,鮑德牽起了奧格斯的手,他只是想讓兒子乖乖待在人行道上,但立刻就感覺到奧格斯的手緊繃起來,彷彿對什麼東西起了強烈反應。他的眼神專注而清澈,就好像一直以來矇住眼睛的薄紗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掀開來。此時奧格斯不再凝視自己內在的複雜心思,反而像是看穿那個路口格外深遠而重大的一面。因此綠燈亮了,鮑德也不予理會,只是讓兒子站在原地凝神注視眼前景象。不知為何他竟滿心激動,連自己都覺得奇怪。那不過就是一個眼神,何況還不是特別開朗或歡欣的那種。但這眼神擾動了他一部分沉睡已久的記憶,讓他隱隱約約想起什麼。好久好久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