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巴黎

普呂弗是個宣傳專家,卻非常輕信,這頗有些奇怪。他顯然已經對納粹關於即將到來的最終勝利的說法信以為真,因此回到歐洲卻發現德國在戰爭中落了下風,不禁大吃一驚。他在柏林堅持了一年時間,但在一座較小的城市買了房子,把老婆孩子送去躲避持續不斷的盟軍空襲。「看到這一切,我肝腸寸斷,」他在1943年7月寫道,「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始終是、將來也一直會是一個眷戀家鄉的人,還因為我真誠地信仰國家社會主義的一些美麗的觀念。」

拋卻這些美麗的觀念不談,這個生存能力極強的人在本能地尋找出路。1943年9月,普呂弗帶著家人穿越邊境,來到中立國瑞士,就像在1918年一樣,在那裡一直待到德國戰敗。1918年的返鄉和1945年的迴歸的區別在於,這一次,盟軍不會給德國軍國主義分子捲土重來的機會。普呂弗在巴登·巴登買的房子原來是從一個猶太人家庭手中沒收的,於是他失去了這棟房子。這位前任大使還接受了美國人的「去納粹化」調查,被排除了戰爭罪行的嫌疑,儘管他在外交部的很多直接上司被送去了紐倫堡。英國人或許還想抓住這個跟他們搗蛋30年的老對手,但1945年10月的訊息稱,身體一直比較虛弱的普呂弗患了肺結核,已經死亡,或者奄奄一息。於是英國人就此罷手。

但事實並非如此。3年後,新德里的一名目光敏銳的英國情報軍官在印度《每日電訊報》上發現了一篇奇怪的小文章,講到了德里大學對未來的印度外交官的培養。「學生們將接受普魯弗博士的教導,」文章如此寫道,「他是一位德國外交官,在納粹政權上臺前夕離開了祖國。」

調查最終表明,這個反納粹的「普魯弗」和親納粹的普呂弗是同一個人。就像近40年前在開羅發生的那樣,英國人插手阻止普呂弗獲得這個他垂涎的學術職位,於是他最終返回了德國。1959年初,他在德國去世,這一次是真的死了,享年77歲。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的獨生子奧拉夫——這位東方學家和兒子長期以來一直很疏遠——最終移民美國,成為一位著名考古學家。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中東交鋒的所有間諜和情報人員當中,後來最堅決地與它脫離干係的就是勞倫斯。1921年,他在殖民地部為溫斯頓·丘吉爾效力期間給一位朋友的信中寫道:「阿拉伯人就像是我翻過去的一頁,續集是很討厭的東西。」

1922年初,在殖民地部的工作結束後,勞倫斯向皇家空軍總司令請願,希望加入空軍。關於這個請求,有好幾個奇怪的細節。由於他的名望和之前的軍銜,勞倫斯可以很容易地進入皇家空軍,成為一名高階軍官,但他卻特意請求「與新兵一樣」,意味著他想當一名普通的列兵。另外,他不打算用勞倫斯的名字。他告訴皇家空軍總司令,他的新名字是約翰·休姆·羅斯。

這個請求格外令人困惑的是,勞倫斯一直公開地對軍事文化表示鄙夷。他在《智慧的七柱》中寫道,軍服「在穿著它的人與普通生活之間築起了藩籬,表明他們已經將自己的意志和肉體賣給了國家,他們過的這種生活即便是他們自願開始的,也很可悲……軍人允許自己的主人全天候使用他的身體,並獨自掌控他的頭腦和激情。」

但或許他的這個選擇並不奇怪。在阿拉伯半島,勞倫斯曾對成千上萬人擁有生殺予奪大權,拼湊起了一項事業,組建了一支軍隊。與此同時,他一直為自己的招搖撞騙感到無比愧疚,因為他知道,這些與他並肩作戰的人到最後幾乎一定會遭到背叛。他在《智慧的七柱》中曾暗示,還在給友人的信中明確表示,在離開阿拉伯半島之後,他永遠不希望再一次處在需要肩負責任的位置。

此外,他還渴望默默無聞的生活,拋卻他的舊身份。勞倫斯的這種意願的最突出表現就是改名的決定——先是改叫約翰·休姆·羅斯,後來改為托馬斯·愛德華·肖,但它也有更微妙的形式,是一種心理上的金盆洗手。勞倫斯在《智慧的七柱》的一個很短的段落曾提及開羅會議,稱丘吉爾「理清了中東的全部亂麻」,在「文字和精神上竭盡凡人的能力,兌現了英國向阿拉伯人許下的諾言,同時沒有犧牲我們的帝國和此事中各民族的任何利益」。勞倫斯知道英國向阿拉伯人的承諾的完整內容,而且他寫下這些話的時候,他珍愛的敘利亞還處在法國統治下,因此他知道這些論斷是謊言。同樣,考慮到《智慧的七柱》的全部內容,它的副標題「一場勝利」一定是在自嘲。

但或許,為了生存下去,人們不得不與過去徹底斷絕關係,再也不用去想它。從勞倫斯在戰後給朋友的很多信中,以及他向當時的傳記作者發出的評論中,我們可以清楚而悲哀地看到,他有著當時所謂的「炮彈休克」(今天稱為創傷後壓力症)的很多症狀。在他的餘生中,勞倫斯不斷受到噩夢的困擾,多次陷入極其嚴重的抑鬱——其中有幾次甚至已經考慮自殺——並逐漸與很多先前的朋友斷絕了關係,一心只想要獨處。

他在戰場上的行動或許為他遭受的這種持續折磨埋下了伏筆。在孩提時代,他曾痴迷於亞瑟王宮廷和騎士法則的故事,夢想過上英雄的生活。但在現實的戰爭中,勞倫斯卻目睹了人被炸成碎片(常常是他自己的爆破造成的),將傷員丟棄等死,還命令屠殺戰俘。正如他之前和之後的任何有思想的人一樣,勞倫斯在戰場上發現,片刻的英雄主義行為肯定是有可能的,但戰爭的積累體驗、它的日常的殘酷,卻與當英雄的想法完全對立。

《智慧的七柱》出版的情況也表明了勞倫斯對隱姓埋名的渴求。1922年,他用手搖印刷機印了8本自己的戰時回憶錄,用來贈送好友,但隨著此書的訊息傳開,人們敦促勞倫斯將它公開出版。他做出的妥協是在1926年出版了刪節版的《智慧的七柱》,僅印了200冊,同時發行了短得多的大眾市場版《沙漠中的起義》。這些書原本可以讓勞倫斯富裕起來,但他將極其成功的《沙漠中的起義》一書的版稅全部捐獻給了皇家空軍的慈善組織,並拒絕在他有生之年再版《智慧的七柱》。

勞倫斯雖然在公開場合貶低自己的作品為雞毛蒜皮,但向一位朋友私下裡吐露心跡,說希望自己的回憶錄能夠進入英語文學經典之列。在這方面,他將會大失所望。事實上,《智慧的七柱》的各個部分良莠不齊,魚龍混雜,偶爾有水平極高的詩情畫意和震撼人心的心理洞見,但常常被關於地形的長篇論文和一大串地名及轉瞬即逝的人物淹沒,往往令讀者抓耳撓腮。儘管受到很多人堅持不懈的讚不絕口——勞倫斯肯定是最早毫不畏縮地直面戰爭的醜惡的現代作家之一,但按照一位很欣賞《智慧的七柱》的批評家的說法,它仍然是那種「名聲在外、享有美譽,卻很少有人讀的書」。

勞倫斯以「空軍列兵羅斯」的身份在皇家空軍過上默默無聞生活的努力失敗了——英國報界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於是他化名肖加入了皇家坦克部隊,1925年又悄悄轉入皇家空軍。在隨後10年中,他擔任了空軍的一系列下級職務——在印度的一個偏遠的皇家空軍基地擔任普通文書近一年時間——同時以搗鼓機械為愛好,研究一種新一代的軍用高速救援快艇。1929年,他在多塞特郡農村買下了一座名叫「雲山」的小屋,離他在坦克部隊服役的博文頓軍營只有1英里遠。他就將這裡當作避難所,逃避仍然對他窮追不捨的公眾和報界。他繼續寫作——1928年,勞倫斯將自己戰後的軍事生涯寫成了一本書《鑄造》,隨後翻譯了荷馬的《奧德賽》,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非常平庸無奇的軍隊工作,不執勤的時候就騎著他心愛的布拉夫摩托車在英國鄉間風馳電掣,或者在「雲山」拼命讀書。儘管有些傳記作者聲稱勞倫斯在這個時期的生活仍然頗有建樹、豐富多彩,但我們很難不把他看作一個憂傷的隱士。他的朋友圈越來越小,只剩下幾個人,而他與這極少數朋友的唯一聯絡就是他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能見他們的簡訊。「請代我向紐科姆太太謙卑地道歉,」1929年2月,他給斯圖爾特·紐科姆寫了這封信,顯然是因為他沒有在一次約好的會談中露面,「我身體有些不適,沒有精氣神出去見人。」

費薩爾·侯賽因堅持要面見他。1925年,這位伊拉克國王在訪問英國期間,與勞倫斯在一位政治家的莊園舉辦的午餐會見了面。這是一次相當尷尬的重逢,兩位老戰友互相之間似乎無話可說。東道主還不斷提到「美好的往昔」,這讓勞倫斯非常不舒服。「我變了,」在這次會面之後,勞倫斯/肖寫信給朋友夏洛特·蕭,「曾經東奔西跑、和那種人友好相處的勞倫斯已經死了。他還不如死了。儘管我曾經認識他,他現在卻是個陌生人。」

1933年,費薩爾國王又一次訪問英國的時候,不得不依靠在英國軍界的熟人,幾乎是命令「列兵肖」前來。

1935年初,勞倫斯決心離開皇家空軍,儘管他非常害怕等待他的漫長的、沒有組織性的生活。他的擔憂被證明是非常正確的。退役僅僅兩個月之後的5月6日,他寫信給一位朋友稱:「當下我的感覺僅僅是困惑。我想,樹葉從樹上落下,一直到死前的感覺一定就是我這樣。但願我不要一直這樣下去。」

這種狀態沒有持續下去。一週之後,5月13日早上,勞倫斯騎著他的摩托車去博文頓軍營,去發一封電報。回家途中,在離「雲山」只有幾百碼的狹窄道路上,他猛地轉向,以躲避兩個騎腳踏車的男孩。他擦到了其中一輛腳踏車的後輪胎,失去了對摩托車的控制,倒了下去,頭部撞到柏油馬路上。勞倫斯的腦部嚴重受傷,他在博文頓軍營的醫院昏迷了6天之久,最後在1935年5月19日清晨去世,享年46歲。

在他的葬禮上,抬他的靈柩的人包括他的老朋友羅納德·斯托爾斯和斯圖爾特·紐科姆,而前來哀悼的人包括溫斯頓·丘吉爾和詩人西格弗裡德·沙遜。喬治五世向勞倫斯的弟弟阿諾德發去了弔唁信:「令兄的英名將永垂青史,國王心懷感激地認可他為祖國做出的卓越貢獻。」

丘吉爾的悼詞要長一些:「在我眼中,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在其他地方,我都找不到能和他相提並論的人。我擔心,不管我們多麼需要,像他這樣的人都永遠不會再有了。」

丘吉爾的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在暗指1935年時已經籠罩歐洲的新威脅:納粹德國的崛起。但如果丘吉爾幻想,活著的勞倫斯能夠在抵禦這個威脅的戰鬥中起到關鍵作用,就大錯特錯了。勞倫斯本人多年來一直在告訴全世界,藍眼睛的「沙漠武士」早已不見蹤影,消失在了20世紀的第一次大災難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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