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0月30日早上,托馬斯·愛德華·勞倫斯上校接到了白金漢宮的傳喚。英國國王傳旨要接見他。
這一天,倫敦的氣氛是一派喜氣洋洋。在過去的4年零3個月裡,在有文字記載以來歷史上最血腥的衝突中,包括英國在內的大部分國家都已經山窮水盡。這場戰爭奪去了三大洲約1600萬人的生命。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戰爭結束得如此迅速,在幾周前還是無法想象的。就在這一天,英國的三個主要敵人之一——奧斯曼帝國接受了和談條件,而剩下的兩個敵人——德國和奧匈帝國——很快也將舉手投降。勞倫斯上校在這場戰爭中的貢獻主要是在中東戰場,他自己也對事態的神速發展頗感意外。就在10月初,他還在前線協助佔領大馬士革的行動。大馬士革的陷落預示了奧斯曼軍隊的瓦解。回到英國還不到3周,他就已經和負責確定中東戰後邊界的英國高階政治家和將軍們磋商起來。就在前不久,確定中東未來版圖的事情似乎還是異想天開,但現在必須儘快上馬了。勞倫斯的印象顯然是,喬治五世國王這天上午傳喚他,就是為了討論這些正在會商中的問題。
但並非如此。這位30歲的上校進宮之後被領進了一個舞廳。不久之後,英國國王和王后在六名顯貴和一群錦衣華服的廷臣簇擁之下,大駕光臨。國王的寶座前放置著一張配有軟墊的凳子,而在國王的右側,宮務大臣端著一個天鵝絨墊子,上面擺放著許多勳章。引見之後,喬治五世微笑著對客人說:「我有一些禮物要給你。」
勞倫斯精通英國曆史,知道下面將要發生什麼事情。王座前的凳子是授爵凳,他將要跪在上面,國王則將施行有數百年曆史的複雜儀式——授予飾帶和墊子上的勳章,用劍拍擊肩膀,並吟誦誓言。他將成為一位大英帝國騎士。
這一刻,勞倫斯已經憧憬了許多年。在少年時代,他就醉心於中世紀曆史和亞瑟王宮廷的傳說。他曾寫道,他最大的雄心,就是在30歲時受封為騎士。在這個早上,他少年時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還有一些細節,給他增加了更多的榮譽。在過去的四年中,喬治五世已經向他的軍人們授予了太多的嘉獎和勳章,現在就連騎士爵位授予也是大批進行。在1918年秋季,像勞倫斯這樣由國王親自封賞的儀式是聞所未聞的。瑪麗王后也親臨現場,這同樣是非同尋常的。她一般會避開這種儀式,但t.e.勞倫斯戰時的英雄事蹟讓她激動不已,於是為他破了個例。
但是勞倫斯沒有跪下。就在儀式開始的時候,他悄聲告訴國王,他拒絕接受爵位。
人們手忙腳亂起來,十分尷尬。在英格蘭王政的900年曆史中,拒絕騎士爵位的事情實在是罕見,因此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處理。最後,窘迫地拿著勳章的喬治五世把它們放回了宮務大臣的墊子上。在火冒三丈的瑪麗王后的兇狠目光下,勞倫斯上校轉過身,拂袖而去。
今天,他已經辭世70多年,為他揚名立威的那些英雄事蹟也過去了將近一個世紀,托馬斯·愛德華·勞倫斯——他更為人所知的名號是「阿拉伯的勞倫斯」——仍然是20世紀最神秘莫測和充滿爭議的人物之一。這個年輕、羞澀的牛津學者率領一支阿拉伯軍隊衝鋒陷陣,改變了歷史。
對他的歷史評價之所以爭議繁多,原因之一在於他涉足的地域不同尋常。勞倫斯是促使現代中東誕生的一些最關鍵事件的目擊者和參與者。而關於中東的哪怕是最簡單的論斷也會被抽絲剝繭地解剖、分析和爭論不休。在關於該地區無數裂痕的根源的無休止的爭論中,各方按照政治的需要,對勞倫斯或不吝溢美之詞,或嘲弄羞辱,或奉為至聖,或妖魔化,或者甚至將他貶抑為歷史的一個小小腳註。
勞倫斯還是個性格獨特的人。他是個特別喜好獨處的孤僻之人,似乎一定要為難那些希望瞭解他的人。他究竟是個天生的領袖,還是江湖騙子?他是個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士,還是道德上的懦夫、戰場上的膽小鬼?在所有傳記家揮毫潑墨之前,勞倫斯自己已經將這些互相矛盾的特質——還有很多其他特質——加到了自己身上。另外,他還很頑皮,在講故事的時候喜歡嘲諷那些相信和堅持要求知道「真相」的人。白金漢宮發生的事情就很能說明問題。在後來的歲月中,勞倫斯對在宮廷舞廳內發生的事情做了多次描述,每一次都和其他的記述有細微差別,與目擊者的回憶的差別甚至更大。勞倫斯似乎走在大多數人前面,接受了現代歷史觀:歷史是可塑的,人們願意相信什麼是真相,什麼就是真相。
這些矛盾之處往往促使研究勞倫斯的作家們陷入吹毛求疵、晦澀難懂的爭吵,有的人試圖敗壞他的名譽,有的人力圖捍衛他的令名。他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在49小時內穿越了某個沙漠,還是少說了一天多的時間?他在某戰役中真的起到了力挽狂瀾的作用,或者其實某英國軍官或某阿拉伯酋長的功績更大?還有一些論戰者非要搞清楚,他究竟是為怎樣的意識形態目標服務。這真是夠無聊的。勞倫斯是猶太民族的偉大捍衛者,還是瘋瘋癲癲的反猶主義者?他是為阿拉伯獨立事業而奮鬥的開明、進步人士,還是私底下的帝國主義者?勞倫斯身後留下了大量的文字作品,而且他一生中的觀點前後變化極大,所以人們對他的幾乎所有讚譽和指控都能從他自己的作品中找到支援的證據,也能找到反駁的理由。
這些爭論除了枯燥無味之外,主要的罪過在於,它們模糊了勞倫斯的故事中最引人入勝的謎題:他是怎麼做到的?不曾接受過一天軍事訓練、極度羞澀的牛津大學考古學家究竟是如何搖身一變,成了統領一支外國革命軍的野戰指揮官?又是如何變成政治戰略大師,睿智地預言了中東未來的很多災難?
答案很簡單,簡單到或許會讓大家失望:勞倫斯之所以能夠成為「阿拉伯的勞倫斯」,是因為沒有人關注他所在的戰場。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事十分宏大慘烈,而中東只是個次要戰區。而在中東戰場,勞倫斯參加的阿拉伯起義,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是「插曲的插曲」。從消耗的生命、金錢和物資,以及帝王將相們的重大會議花費的數千個小時來看,歐洲各帝國運籌帷幄的統帥們對比利時的未來地位,比對貧困而遙遠的中東要關心得多。因此,在英國軍方高層看來,如果一個基本上是自行決斷的年輕的陸軍軍官能夠把乖僻而難以駕馭的阿拉伯諸部落團結起來去騷擾土耳其人,何樂而不為呢?當然,不久之後,阿拉伯起義和中東對全世界其他地區的意義就變得極其重大。但在當時,不會有人考慮到甚至想象到這種可能性。
但故事還不止這麼多。因為,不只是英國的戰略家對中東局勢不重視,其他的主要參戰國也是如此。所以,這些國家同樣只是將從更重要的戰區拼湊出來的軍事力量投入到中東,把情報蒐集、煽動叛亂和締結盟約的任務委派給了像勞倫斯一樣缺乏軍事經驗或者半路參軍的外行。
和勞倫斯一樣,他的對手們也往往是毛頭小夥,不曾接受過自己的任務所要求的訓練,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動,受到的上級監管很少。和他們更出名的英國同行一樣,他們也利用了自己非常規的極大行動自由,將自己的很多個性特徵——聰慧、勇敢、欺騙的天分——發揮得淋漓盡致,既締造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歷史的軌道。
其中有一位20多歲的美國名門望族之後(但家道已經中落),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中東的唯一一位美國一線情報軍官。儘管當時他還是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僱員,但將會給美國的戰後中東政策帶來極大影響。有一位年輕的德國古典學家,以阿拉伯長袍為偽裝,尋求煽動一場反對西方殖民國家的伊斯蘭聖戰。他的「以革命為戰爭手段」的理念被一直承襲到納粹時期。還有一位猶太科學家,打著為奧斯曼政府效力的幌子,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反奧斯曼間諜網,為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人家園做出了關鍵性的貢獻。
這些人在今天已經幾乎默默無聞,但和他們的英國同行有一個共同點。和勞倫斯一樣,他們不是在中東地圖上運籌帷幄的高階將領,也不是劃定戰後各國版圖的高齡政治家。但是,他們扮演的角色可能更為意義深遠:是他們在前線的實踐,使得將帥們構想的作戰計劃得以水到渠成,是他們使得政治家們設計的戰後政策和邊界成為可能。歷史始終是集體努力的結果,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歷史的舞臺上有幾百萬演員。但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這四個人的複雜的秘密遊戲,以及他們隱藏在內心的忠誠和私人仇隙,締造了現代中東,也成就了我們今天所生活的世界。
但在這四個人的小小星系中,t.e.勞倫斯和他的故事穩穩佔據中心地位,這至少有兩個重要原因。
首先,現代中東大體上是英國人建立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協約國在中東的主要戰爭努力是由英國人承擔的,在戰爭接近尾聲時,又主要是英國人締造了和平。在戰時,對中東垂涎三尺的英國領導人們就給中東取了「大戰利品」這個綽號,這預示了英國人將給中東帶來怎樣的和平。作為英國在這個戰區最重要和最有影響的代理人,勞倫斯自然與即將到來的一切——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其次,正如白金漢宮發生的事情能夠證明的,在中東的經歷讓勞倫斯這個人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在有些方面,他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勝利者不得不承擔的道德包袱是戰敗者永遠不會理解的。作為一位重大歷史事件的建築師,勞倫斯將會被自己在英國掠奪「大戰利品」期間所目睹的事件,以及自己在此期間的所作所為,長期地困擾和折磨。
勞倫斯此時的正式軍銜應當是中校,但在幾周前,為了幫助他儘快返回英國,軍方暫時賦予他上校的身份。因此,從1918年10月起,官方公文中常稱他為「勞倫斯上校」。
lawrencetoliddellhart,notesoninterviewofjuly29,1933,p.2;lawrencecollection,universityoftexas(勞倫斯收藏品,德克薩斯大學)folder1,fil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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