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這些。」西梅奧尼以明顯的不耐煩口氣說。(他想,德羅戈也變成了一個悲悲切切的人了?疾病把他折磨得如此不經一擊了?)
「可是,你應該懂。」喬瓦尼繼續堅持,「我在這裡等待了三十多年……很多好機會我都放過了。三十年不是一天半天,完全就是為了等待這些敵人到來。現在,你不能強人所難……現在你不能這樣強迫我離開,我有權留下來,我認為……」
「好了,」西梅奧尼怒氣衝衝地說,「我想,我是為了你好,你竟然這樣報答我,真是好心不得好報。我專門派了兩個傳令兵,特意讓一隊士兵晚點兒出發,好給派來的車讓出路來。」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對你講。」德羅戈說,「我應該感謝你,你做的都對,這我知道。」(他想,咳,多麼不幸,居然得善待這麼一個無賴。)他又不加考慮地說:「另外,那輛車可以留在這裡,現在我的身體條件也不可能走這麼遠的路。」
「剛才你說,明天你就可以起來,現在又說你連車都坐不了,對不起,你連你真的想要什麼都不明白……」
德羅戈極力想糾正:「哦,不是這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走這麼遠的路是一回事,前往巡邏小路是另外一回事,可以讓人給我拿一個凳子,如果我感到虛弱,可以坐下來。」(他想說搬一張「椅子」,這樣說好像太可笑。)「在那裡我可以監督後勤,至少我能夠看著。」
「留下來,那就留下來吧!」西梅奧尼這樣說,好像是要結束談話,「可是,我真不知道該讓馬上就到的軍官們住到哪裡,我總不能讓他們睡在走廊裡吧,總不能讓他們睡地下室吧!這個房間至少可以放三張床……」
德羅戈冷冷地盯著他。西梅奧尼竟然走到了這樣的地步?他把他德羅戈趕走竟然只是為了騰出一個房間來?僅僅只是為了這個?德羅戈想,根本不是什麼關心,根本談不上什麼友誼。德羅戈想,早就應該認清這個傢伙的真面目,早就應該對這麼一個惡棍不抱任何幻想了。
看到德羅戈不說話了,西梅奧尼來了勁,再次說:「這裡完全可以放三張床。兩張在這堵牆這邊,另外一張放到那個角上。看到沒有?德羅戈,如果你聽我的,」他一點客氣都不講地解釋說,「如果你徹底聽我的,就能夠方便我承擔起職責,而如果你留在這裡,對不起,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你現在這種狀況,我看不出你能做什麼有用的事。」
「好了,」喬瓦尼打斷了他,「我懂了,現在,到此為止吧。請吧,我的頭也疼起來了。」
「請原諒,」對方說,「如果我堅持的話,請原諒。可是,我必須儘快把這件事安排好。反正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羅維納也同意你離開,這樣這裡可以騰出一個房間,你會很快好起來。說到底,讓你這個病人留在這裡,如果出點兒什麼不幸的話,我也擔著很大的責任。我真心誠意地對你說,你強迫我承擔了一項不小的責任。」
「你聽著,」德羅戈回答說,可是他知道再這樣爭論也顯得有些荒唐,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盯著那條沿著木牆斜著向上移動的光帶,「如果我對你說不的話,請原諒。可是,我願意留下來。你不會有任何麻煩,我願向你擔保,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寫一份書面擔保。去吧,西梅奧尼,讓我安靜安靜,我可能沒有幾天活頭了。讓我就留在這兒,我在這個房間已經睡了三十多年了……」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輕蔑地看著他的這位有病的同事,臉上帶著壞笑。他換了一種口氣:「如果我作為上級要求你呢?如果我說的是命令,你能說什麼呢?」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看看會有什麼反應,「這一次,親愛的德羅戈,你沒有表現出你平時所具有的軍人精神,我不得不向你指出這一點來,這讓我感到很遺憾。不管怎麼說,你肯定得走,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來換你。我也不得不承認,對你來說確實很遺憾,可是,人這一輩子不能什麼都得到,也需要服從……現在我讓你的勤務兵過來,幫你把東西整理一下。來的車應該是兩點到達。好了,等會兒咱們再見……」
他這樣說完之後故意急急忙忙走了,顯然是為了不讓德羅戈再有機會提出異議。他用力關上門,快步向走廊走去,像個非常滿足的人,像個完全控制了局面的人。
現在這裡只剩可怕的寂靜。咚!牆那邊傳來蓄水池漏水的聲音。然後,除去德羅戈的急喘,房間裡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響,那急喘之聲很像啜泣。外面陽光明媚,明麗得幾乎超過其他任何一天,連石塊也被曬得開始發燙了。遠處傳來水在陡壁上流下去的單調聲響。敵人聚集到城堡下面那個臺地上,平地的那條大路上,大批人馬輜重正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城堡前的斜坡上,一切已經準備就緒,軍需供應情況正常,士兵部署妥當,武器也已全部檢查過。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北方,儘管由於大山阻擋什麼也看不到(只有新要塞可以看清所有情況)。現在很像很久之前的一天,那天,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前來劃界,也像當時一樣,心吊在半空裡,既害怕又有點兒興奮。總之,沒有一個人還想著德羅戈,他正在勤務兵盧卡的幫助下穿衣服,準備馬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