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噢,有了那條大路,他們進展神速,我敢說,再有兩天就到這兒了。兩天,最多兩天!」

這張該死的床,德羅戈自言自語,從一早開始我就被困在這張床上了。他心裡甚至沒有想過,普羅斯多奇莫會不會在說謊。突然之間他就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感覺到,在某種程度上說,空氣也變了,甚至陽光也變了。

「普羅斯多奇莫,」他一邊喘著一邊說,「去給我把盧卡叫來,就是我的勤務兵,不用按鈴,要他立即到司令部去等著,有人會給他一些地圖。快點兒,請你趕快去!」

「快,快點兒,少校先生!」普羅斯多奇莫邊向外走邊囑咐,「不要再想您的病了,您也到圍牆上去看看吧!」

普羅斯多奇莫急急忙忙走了,忘了把門關上。可以聽到他穿過走廊遠去的腳步聲,接下來依然是一片寂靜。

「上帝,讓我好起來吧,我求求你了,至少讓我好那麼六七天。」德羅戈默禱著,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他想馬上站起來,無論如何都要站起來,馬上到圍牆上去,讓西梅奧尼看到他,讓這個傢伙知道,他不會缺席,他在自己的指揮崗位上,他像通常那樣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他像是根本就沒有病倒。

砰!走廊裡刮過來的一陣風狠狠地吹著房門發出一聲巨響。寂靜之中,這聲巨響發出很大的回聲,而且讓人感到很難聽,這一巨響好像就是對德羅戈的默禱的回答。為什麼盧卡還不來?這個傻瓜,只爬這麼兩段樓梯要用多長時間呢?

好了,不必等他了。德羅戈下了床,一陣眩暈襲來,但不一會兒就慢慢消失了。他來到一個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那張臉顯得那麼可怕,黃而消瘦。德羅戈想對自己說,這是那把鬍子鬧的。他仍然穿著睡衣,步履蹣跚地在房間裡尋找刮鬍子刀。為什麼盧卡不馬上來?

砰!風颳過來,房門又這樣響了一聲。「真是見鬼了!」德羅戈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過去關門。這時,他聽到了那個勤務兵走來的腳步聲。

喬瓦尼·德羅戈少校刮過鬍子,整整齊齊地穿好衣服——但他感到軍裝很肥大,身子在裡面可以晃來晃去——從房間裡走出來,向走廊裡走去,他覺得,這個走廊好像比平時顯得長得多。盧卡走在他旁邊,略微靠後一些,好隨時去攙扶少校,因為他看到這位軍官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站穩。現在,眩暈又突然襲來,德羅戈只得不時停下腳步,手扶著牆壁。他想:「我太激動了,依然是神經質在作怪。但是,總的來說,我感到很好。」

確實,眩暈已經過去,德羅戈來到城堡屋頂最高處,那裡正有好多軍官用望遠鏡觀察山頭之間可以看得到的那塊三角形地帶。陽光很亮,喬瓦尼感到有點兒晃眼,他已經不習慣這樣的陽光了。他含混地回答著在場的軍官們的問候。他覺得,他的那些下級只是心不在焉地同他打招呼,好像他已經不再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不再是一定意義上的他們的日常生活的裁判員,或許他的這種感覺只是惡意地理解了別人的心思。他們認為他已經沒有用了?

這種壞念頭只持續了不一會兒,更大的擔心很快又冒出來:戰爭的意念又湧上心頭。德羅戈首先看到的是,在新要塞頂上升起一股細細的煙柱,這就是說,崗哨重新做了安排,已經採取了特殊措施,司令部已經開始行動,但沒有一個人徵求他的意見,他可是這裡的第二號人物啊。而且,甚至沒有一個人將這些告訴他。如果不是普羅斯多奇莫主動來叫他的話,德羅戈可能仍然躺在床上,對這樣的威脅一無所知。

他感到極為憤怒,極為痛苦,眼前發黑,不得不扶住牆頭。他極力控制自己,不讓別人看到他的身體虛弱到了什麼程度。他感到,在這些心懷敵意的人中間,自己是多麼孤獨。是的,這裡有些年輕軍官,比如莫羅中尉,他們對他不錯,可是,尉官們的支援對他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喊「立正」。西梅奧尼中校滿臉通紅,急匆匆走過來。

「我到處找你,都找了半個小時了。」他對德羅戈喊著,「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必須立即做出決定!」

他很親熱地走過來,皺著眉頭,好像非常擔心,急需德羅戈的建議。喬瓦尼感到自己似乎已經繳械投降,原來的憤怒一掃而光,儘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西梅奧尼是在迷惑他。西梅奧尼原來認為,德羅戈不能動,沒有必要再理會他,所以自己做了決定,至多不過是在一切過去之後再告訴他而已。後來,有人告訴他說,德羅戈在城堡內亂轉,在尋找他,急於要表現自己的忠誠。

「我這裡有斯塔齊將軍的一份命令,」西梅奧尼說,以防德羅戈提出任何問題,然後把他拉到一邊,以免別的人聽到,「兩個團即將到來,知道嗎?你說,我往哪兒安排他們?」

「兩個團來增援?」德羅戈吃驚地問。

西梅奧尼把命令遞給他。將軍宣佈,為了安全起見,擔心敵人有可能挑釁,已經調第十七步兵師的兩個團增援城堡,第二序列是一個輕型炮兵大隊。另外還決定,一旦可能,將恢復原來的駐防編制,也就是說,兵員將恢復滿額,必須為這些軍官和士兵準備營房。自然,一部分需要在野外駐紮。

「我已經派了一個排前往新要塞,我做得不錯,不是嗎?」西梅奧尼馬上又說,以不讓德羅戈有機會回答,「你不是已經看到他們了嗎?」

「是的,是的,你這樣做很好。」喬瓦尼吃力地回答說。西梅奧尼的話好像從遠處傳來一樣斷斷續續進入他的雙耳,顯得有點兒不像是真的人聲,周圍的東西晃來晃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德羅戈感到難受,一陣強烈的疲竭突然襲來,他的心思完全集中於怎麼努力站穩。「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他在心裡默唸著,「幫幫我吧!」

為了掩飾他的虛脫,他要人遞給他一個望遠鏡(依然是西梅奧尼中尉的那個著名的望遠鏡),雙臂支在牆頭上向北方觀望,這個牆頭使他站穩沒有摔倒。咳,要是敵人能等一等該多好,哪怕只等一點點時間,一個禮拜就可以,他就能夠恢復一點,他們已經等了好多年,難道就不能再等幾天,僅僅是幾天?

他在望遠鏡中觀察著那個能夠看到的三角形地帶,希望不要發現任何東西。大路上空無一人,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德羅戈在等著敵人打過來的期待中耗費了自己的生命之後,他希望的僅僅就是這些。

他希望什麼也不要看到,可是,一條黑帶斜著穿過白茫茫的荒原,這條黑帶在慢慢蠕動,很多人和輜重組成的隊伍正在向城堡這邊運動。根本不是防衛邊界時所需要的少數人組成的部隊。這是北方的大部隊,他們終於來了,不知道他們……

就在這時,德羅戈在望遠鏡中看到一個黑影,這個黑影突然像旋風一樣旋轉起來,黑影越來越深,眼前成了一片漆黑。他的身子一軟,像一個木偶一樣癱倒在牆頭。西梅奧尼及時將他扶住,扶著他的沒有生命氣息的身子,透過衣服感覺到了他的消瘦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