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細看看,我說你看看。」西梅奧尼堅持說,「我對你說過,我不認為是看花了眼。好好看看我上次讓你看的那個地方,告訴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德羅戈把望遠鏡放到右眼上,對準北方很遠的地方,黑暗之中看到一片小小的亮光,一個很小很小的亮點,這個亮點在濃霧邊上時明時滅。
「亮光!」德羅戈叫起來,「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亮點……等一下……」他在眼眶前把望遠鏡調了一下,「……不知道是好多,還是隻有一個,有時好像是兩個。」
「你看到了吧?」西梅奧尼以勝利的口氣說,「我是不是個傻瓜?」
「跟這有什麼關係?」德羅戈說,儘管他並沒有完全被說服。「如果有亮光,那意味著什麼呢?也可能是吉普賽人的營地或者牧人的營地。」
「那是工地的燈光。」西梅奧尼說,「是修建新道路的工地,你會看到,我是不是有理。」
只憑眼睛並不能看到那些亮光,這有點兒怪。那些哨兵(那是很優秀的哨兵,是有名的獵手)什麼也看不到。
德羅戈再次舉起望遠鏡,尋找遠處的亮點,他停下來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將望遠鏡抬起,出於好奇,他用望遠鏡觀察星空。數不清的星星佈滿天空的每個角落,看著這些星星感到真美。但是,東方好像星星比較稀少,因為月亮就要升起,月亮升起之前,東方先出現了一片亮光。
「西梅奧尼!」德羅戈叫起來,因為他發現,他的這位朋友已經不在身邊。對方沒有回答,可能是從一個臺階走到下邊去圍牆邊檢視去了。
德羅戈看了看周圍,黑暗之中,只能分辨出空無一人的巡邏小道、要塞的輪廓和大山的黑影。他聽到了鐘錶走動的聲響。右邊最遠處的哨兵現在好像應該喊叫了,每天夜裡都要這樣喊叫,一個哨兵接一個哨兵地傳下去,整個圍牆上的哨兵都要傳到:「注意警戒!」「注意警戒!」喊聲再從另一邊反著傳回來,最後消失於大懸崖腳下。德羅戈想,現在,哨兵的人數已經減了一半,這喊聲重複的次數少了,傳播的速度應該大大加快了。但是,此時卻一片寂靜。
對一個渴望而遙遠的世界的思念突然湧上德羅戈的心頭,比如,一座大廈,大海邊的一座大廈。那是一個可親的夏夜,卿卿我我的人們緊緊坐在一起,聽著美妙的音樂。這是多麼幸福的圖景,青春年華之際當然可以隨意設想這樣的圖景。這時,大海的東方亮一陣之後又暗下來,天空開始發亮,黎明就要到來。這樣一來就可以把黑夜拋開,不必再去夢中尋求逃避,不必害怕為時太晚,可以看著太陽昇起而不必著急,可以仔細品味自己面前那永無完結的時間,沒有必要憂慮不安。世界上有很多好事,喬瓦尼一直喜歡的就是這種海濱的大廈、音樂、無憂無慮地消磨時光和期待黎明的到來。說來好像有點兒荒唐,他覺得,這似乎最明確地表達了他那已經喪失的內心平靜。一個時期以來他焦慮不安,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種不安的心情一刻不停地折磨著他:印象好像是,有什麼事來不及了,好像有什麼重要事情即將發生,好像會使他措手不及。
在城裡同將軍的談話給他留下一點調走和升遷的小小希望,而且喬瓦尼也知道,不能一輩子就留在這個城堡和它的圍牆之間。或遲或早,總得就什麼事最後做出決定。後來,一成不變的生活使他又習慣了通常的那種節奏。德羅戈不再去想別的人,不再去想那些及時從這裡逃離的同伴們,不再去想成為富人和名人的老朋友們,看到那些像他一樣在同一個放逐地點過著放逐式生活的軍官們的時候,他也就感到些許慰藉了,不再認為他們會成為弱者或者失敗者,不再認為他們會成為最後的榜樣。
德羅戈將下決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向後推延。另外,他也想,自己剛二十五歲,畢竟還年輕。可是,那一絲焦慮依然時刻不停地折磨著他。現在,又有了北方荒原上的亮光這件事,或許西梅奧尼想的在理。
在城堡內,很少有人再談這件事,好像這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同大家不會有什麼關係。戰爭並沒有發生,失望的情緒來得實在太快,儘管沒有一個人有勇氣承認。同伴們一個個離開了,留下來的人越來越少,他們留下來守衛著這座沒有什麼價值的城堡圍牆,看著這一切,被凌辱的感覺實在難以忍受。人員減少清清楚楚地表明,總參謀部不再看重巴斯蒂亞尼城堡。過去,幻想是那麼容易產生,是那麼強烈,現在,人們憤怒地拋棄了這些幻想。西梅奧尼為了不致被嘲笑,寧可沉默不語。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個夜晚,再也沒有看到那些神秘的亮光,白天也沒有看到荒原的遠方有什麼動靜。馬蒂少校出於好奇,也來到要塞,讓西梅奧尼把望遠鏡拿過來,將沙漠掃視了一遍,什麼也沒有發現。
「中尉,收起您的望遠鏡吧。」馬蒂以滿不在乎的口氣對西梅奧尼說,「也許,最好還是不要白白耗損你的眼睛了,還是多注意手下的那些人為好。我看到,有一些沒有背子彈袋的哨兵。您去看一看,應該就在下邊。」
同馬蒂一起來的還有馬德爾納中尉,他後來在餐廳談到這件事,引起了一陣大笑。現在,大家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如何儘可能舒服地度過每一天,北方的事早已被忘得一乾二淨。
西梅奧尼只同德羅戈繼續討論那些神秘的亮光。一連四天,再也沒有看到亮光,也沒有看到那片移動的黑影。但是,第五天的時候,這些東西又出現了。西梅奧尼認為,這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由於季節、風向和氣溫的變化,北方的霧會更加厚重或者會向後退走,在那四天當中,濃霧向南移來,於是,想象中的工地就被遮擋住了。
可是,過了大約一週之後,不僅亮光又出現了,而且西梅奧尼還堅持說,亮光也移動了,向城堡這邊移動了。這一次德羅戈表示堅決反對:「黑暗的夜裡,沒有任何參照點,即使真的向前移動了,怎麼可能確認這樣的移動?」
「是這樣,」西梅奧尼頑固地堅持,「你承認,即使亮光真的移動了,也不可能切實證明。那麼,就像你說沒有移動一樣,我說移動了就更加有理。另外,你將會看到,每一天我都要觀察那些移動的亮點,你將會看到,它們一點一點地在向前推進。」
第二天,他們一起前去觀察,兩個人輪流用望遠鏡檢視。實際上,他們看到的只不過是三四個小黑點,小黑點在移動,速度非常慢,很難看出它們在移動。必須用兩三個東西作為參照物,比如一片深黑色的灌木叢,一座山的輪廓,這樣才能確定相對距離,過好多分鐘之後才看出這一距離改變了,這才可以說那小片黑影的位置變動了。
西梅奧尼第一次就能發現那片黑影的位置變動了,這是一件怪事。如下情況不能排除:多少年以來,或者多少世紀以來,這種情況反覆出現;山下荒原上可能是一個村莊,或者是一個水井,穿越沙漠的商隊可能在井旁停歇,而城堡內一直到此時為止沒有一個人使用過像西梅奧尼使用的大倍數望遠鏡。
那片黑影的移動始終在一條線上,左右差不了多少。西梅奧尼想,可能是一些運輸砂石的車輛。他說,這麼遠的距離,人可能太小,所以無法看到。
通常只能看到三四個黑點在同時移動。西梅奧尼認為,如果說是車輛的話,三輛車在移動,至少應該有六輛車停止不動,停下來裝車或者卸貨,這六輛車就不可能看清楚,會同附近好多不動的東西混在一起,因而看不出來。因此,僅僅在這一時刻就有十幾輛車在活動,很可能每輛車都用四匹馬,通常拉重物時都是用四匹馬。按照比例算下來,人員應該上百了。
這些觀察一開始的時候幾乎就是在打賭或者是為了玩笑,現在成了德羅戈生活當中關心的唯一的一件事。儘管西梅奧尼並不是同德羅戈特別要好,因為他一點兒都不開朗,而且談起話來還有點兒學究氣,但德羅戈空閒的時候幾乎總是同他在一起,晚上也是這樣。晚上在軍官大廳裡,他們探討議論,一直待到很晚才起身回去。
西梅奧尼已經算過,儘管工程進展很慢,距離也比通常大家所認為的要遠一些,他說,但用不了六個月,那條路就可以修到城堡附近,修到大炮可以打到城堡的地方。他認為,敵人很可能就駐紮在那個橫向穿過沙漠的大臺地下邊。
平時,這個大臺地與荒原很難區分,因為顏色相同,只是到了傍晚天暗下來或者出現大霧時才能分辨出它的存在。臺地的斜坡朝向北邊,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很陡,也不知道高度有多高。因此,那片沙漠有多大一無所知,因為從新要塞看過去根本看不到它的邊緣(從城堡圍牆上看時,因為前面有山,所以看不到那個臺地)。
從這片下沉的地方的最高處到新要塞坐落的錐形山崖旁山腳下,一大片沒有起伏變化的沙漠伸展開來,沙漠上只偶爾有一條條的裂縫、一堆堆的碎石和一小片一小片的葦叢。
西梅奧尼推斷說,道路一旦修到臺地下面之後,敵人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完成最後那一小段,可以利用一個有云的黑夜一舉而就。地很平,也很堅實,大炮也可以不費什麼力就拉過來。
這位中尉說,六個月只是大致的估計,也可能變成七個月,或者八個月,甚至會更多,那就要看情況了。說到這裡,西梅奧尼列舉了可能推遲的原因:計算尚需修建的長度時出錯;最後這一段可能還有凹地,這些凹地在新要塞無法看到,要是有的話,工程就比較困難,工期就會拖延;對方離供應基地慢慢越來越遠,修建的速度會進一步減慢;政治方面的複雜情況,這有可能會使工程在某一時期處於停頓狀態;另外就是下雪,這可能會使工程癱瘓兩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此外還有下雨,雨天會使荒原變成沼澤。這些就是最主要的障礙。西梅奧尼小心翼翼地將這些一一列舉出來,為的是說明,他並不認為哪一項是一定要出現的障礙。
德羅戈提出一系列的疑問:這條道路是不是並無侵略目的?是不是比如說修建它只是出於農業方面的目的?只是為了耕種這片直到現在一直沒有耕種一直沒有人煙的土地?或者這一工程僅僅修了那麼一兩公里之後就停了?
西梅奧尼搖搖頭後回答說,這裡的沙漠石頭太多,沒法耕種。另外,北方這個國家荒蕪的土地太多了,那些土地只能用於放牧,這裡的這片地更適合於放牧這類活動。
後來有人提出,北方那個國家的人們真的是要修建一條道路嗎?西梅奧尼說,等到天好的時候,到了傍晚,影子變得很長的時候,筆直的路基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然而,德羅戈並沒有看到什麼路基,那樣看太吃力。有誰能夠保證,那段筆直的條帶不會僅僅是平地上的一個褶皺?那些移動的神秘黑點和夜間的亮光不能令人信服,或許一直就是這樣,在此前的好多年,也許沒有一個人看到,因為濃霧瀰漫而看不到(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一直到目前為止,城堡使用的老舊望遠鏡無法看到)。
就在德羅戈和西梅奧尼這樣爭論不休之時,有一天開始下起雪來。喬瓦尼的第一個想法是:「夏天還沒有結束,寒冷煩人的季節就來了。」他覺得好像剛剛從城裡歸來,甚至還沒有安頓好,還沒有安頓到以前的狀態。然而,日曆顯示,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整整幾個月就這樣消磨過去了。
雪花密密麻麻地從天空飄落下來,積在平臺上,平臺完全成了一片雪白。德羅戈望著雪花,平時的那種焦慮更為突出。他想,自己還年輕,今後還有很長的時日,想以這樣的想法驅走焦慮,但毫無用處。時間不知不覺間好像過得越來越快,好像一天很快就把另外一天吞噬下去了。只要看看周圍就可以發現,夜已降臨,太陽落下山去,很快又會從另一邊升起來,照亮這個雪白的世界。
別的人,那些同伴們,他們似乎沒有發現所有這一切。他們依然毫無激情地站崗放哨。但是,當日歷翻到一個新的月份之時,他們會興高采烈,好像又賺到了什麼好處似的。他們在計算著,需要在巴斯蒂亞尼城堡待的日子又減少了。總之,他們心裡有一個終點,不管是平庸還是輝煌,他們都會為那個終點而感到滿足。
奧爾蒂斯少校已經五十來歲,對於一週又一週、一月又一月的飛逝無動於衷。他已經不再抱有什麼太大的希望,他說:「再有十來年,我就退休了。」他解釋說,他可能會回老家,那是一座古老的省城,那裡有他的親友。德羅戈同情地看著他,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在下邊的城裡,在那些身穿便服的百姓當中,沒有任何目標的奧爾蒂斯孤零零一個人能做些什麼呢?
少校瞭解喬瓦尼的這一想法,他解釋說:「我會讓自己滿足的。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我已經學會抱有越來越不起眼的想望。如果我的運氣不錯,我將戴著上校的肩章回家。」
「然後呢?」德羅戈問道。
「然後,然後就沒什麼了。」奧爾蒂斯帶著聽天由命的微笑說,「在此之後,我還要等著……我盡的本分會得到報答。」最後這句話他是以玩笑的口吻講的。
「可是,在這裡,在這個城堡,一待就是這十幾年,您沒有想到……」
「一場戰爭?您還在想著戰爭?我們這樣還不夠?」
北方的荒原上,那些亙古不變的濃霧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東西,夜間的亮光也不見了。西梅奧尼對此十分滿意。這證明他說得在理:那邊既不是村莊,也不是吉普賽人的營地,只能是一項工程,由於下雪,工程暫時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