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可是,過了一會兒,隨著夜色加深,一絲恐懼的氣息又從黑黢黢的谷底傳上來。隨著夜色加深,德羅戈越發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孤單。特隆克同他不一樣,很難作為他的一個朋友。咳,要是身旁是自己的同學,哪怕只是一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德羅戈甚至還想開開玩笑,以等待黎明的到來,而不至於心生遭受懲處之感。

一團團的濃霧在荒原上空翻滾湧動,很像黑色海洋中的一些白花花的群島,其中的一個就在要塞腳下,一種神秘莫測的東西可能就掩藏在這個島上。空氣溼漉漉的,德羅戈感到,披風緊緊貼著脊背,顯得很重。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漫漫長夜。德羅戈已不再抱希望,希望天空顯出亮色。一陣冷風吹過,意味著黎明並不太遠,這漫漫長夜很快就要結束。就在此時,一陣睡意突然襲來。德羅戈站在那裡,靠著平臺的護牆,腦袋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只容許自己這樣低頭兩次之後便突然警覺起來,趕緊抬起頭來。最後,頭還是無力地低了下去,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德羅戈突然醒來,因為有人捅了捅他的手臂。他從夢境中醒來,亮光使他吃了一驚。一個人在說話,是特隆克的聲音:「中尉先生,是一匹馬。」

於是,德羅戈又想到了現實生活,城堡,新要塞,那個神秘的黑影。他立即看了看下面,急於瞭解情況,膽怯地希望只會看到些石塊、灌木叢,別無其他,只會看到那片荒原,別無其他,荒原依然像通常那樣,荒涼,空曠。

那個聲音再次重複:「中尉先生,是一匹馬。」德羅戈也看到了,說不清是個什麼東西,一動不動,就在懸崖下面。

那是一匹馬,馬不太高大,而是較矮,較壯實,腿較細,鬃毛很長,所以樣子很美,但美得有些古怪。馬的外形很怪,但更怪的首先是它的顏色,全身黑色,黑裡透光,夾雜的斑點像一幅風景畫。

馬從哪裡來?是誰的馬?很多年來,除去一些烏鴉和蛇以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冒險來過這個地方。現在,居然出現了一匹馬,很快就可以明白,這不是一匹野馬,而是挑選出來的一匹馬,是一匹真正的軍馬(也許只有那四條腿顯得有些太細)。

真是一件怪事,一件令人不安的怪事。德羅戈、特隆克以及哨兵們——也許還有那些在下面一層的射擊孔裡觀察計程車兵們——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匹馬。這匹馬打破了常規,使北方的古老傳說重新復活,那些有關韃靼人的傳說重新復活,一場又一場的戰鬥重新復活,瀰漫於整個沙漠上空的就是,這匹馬為什麼不合邏輯地跑到了這個地方。

僅僅這匹馬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事,但由此可以知道,在它之後應該會出現另外一些事情。它的鞍子整整齊齊,像是剛才還有人騎在上面。因此,必然會有什麼故事懸而未解,一直到昨天還顯得荒唐、可笑,甚至是迷信的事情,會成為千真萬確的事情。德羅戈有一種感覺,好像神秘的敵人就在那裡,那些韃靼人就在那裡,他們就埋伏在那些灌木叢當中,在那些岩石間隙之間,緊咬著牙關,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他們在等待,等到黑暗降臨之時發動攻擊。另外一些人會隨後而到,危險的大隊人馬正在慢慢蠕動,正在從北方的濃霧中湧出來。他們沒有音樂,沒有歌聲,沒有閃著光的刀劍,沒有威風凜凜的大旗。他們的武器看不清楚,因為沒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的馬也經過訓練,並不嘶鳴。

可是,這只是一匹矮馬——這是新要塞裡的初步想法,一匹從敵人那裡逃出來的矮馬,它跑得太快,暴露了敵人。很可能他們並沒有發覺它已逃走,因為它是在夜間逃離軍營的。

就這樣,這匹馬帶來了珍貴的資訊。可是,它比敵人的大隊人馬提前了多少?一直到晚上,德羅戈都不能向城堡的司令報警,可是,韃靼人可能會悄悄靠近。

那麼,立即報警?特隆克說,不應該報警,因為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匹馬。這匹馬已經來到要塞腳下,這一事實意味著,它是單獨來到這裡的,也許,它的主人可能是一個獵人,不小心單人匹馬來到沙漠,這個獵人突然死了,或者病了,孤零零的這匹馬到處遊走求生,可能感覺到城堡這邊有人的氣息,此時或許在等著給它提供草料呢。

這一事實確實不能不讓人認真懷疑,一支軍隊是不是正在靠近。什麼原因能使一匹馬逃離軍營來到一個如此不友好的地方呢?另外,特隆克還說,他聽人們說,韃靼人的馬幾乎都是白色的,城堡的大廳裡也掛著一幅很古老的畫,從中也可以看到,韃靼人騎的都是白色駿馬。可是,這卻是一匹黑得像炭一樣的黑馬。

就這樣,德羅戈經過長時間的遲疑不決之後,最後還是決定,等到晚上再說。這時,天氣晴朗起來,太陽照著大地,讓士兵們的心裡也感覺到暖和起來。喬瓦尼也因陽光明媚而感到輕鬆一些了。關於韃靼人的想象也逐漸淡漠了,一切恢復正常。那匹馬只不過是一匹馬而已,關於它的出現可以找到很多原因去解釋,這些原因都同敵人的入侵沒有任何關係。於是,他忘記了夜裡的恐懼,突然感到自己願意去冒險,想到他的好運就在眼前,這是一種福氣,它有可能使他超越其他人,所以感到心裡美滋滋的。

德羅戈為看到了值崗過程中的細微資訊而感到心滿意足,好像這向特隆克和那些士兵們表明,這匹馬的出現儘管很怪很讓人擔心,但並沒有使他心慌意亂,他處理這件事時很有軍人氣概。

說實在的,那些士兵一點兒都不害怕,他們拿那匹突然冒出來的馬取笑,要是能把它抓到,作為戰利品帶回城堡,他們就高興死了。一個士兵甚至要求中士容許去把馬抓來,後者只瞪了這個士兵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值崗的事是不容許開玩笑的。

在下面一層,就是安置了兩門大炮的那一層,一名炮手看到那匹馬時激動極了。這名炮手叫朱塞佩·拉扎裡,一個不久前剛剛服役的新兵。他說,那匹馬是他的,他一眼就能認出它來,絕對沒錯,絕對不會錯,可能是到城堡外飲馬時不小心讓它給跑掉了。

「是的,是菲奧科,是我的馬,它叫菲奧科!」他大喊著,好像那確實是他的財產,確實被人給偷跑了。

特隆克來到下面,立即制止了那個炮手的喊叫,他嚴厲地對拉扎裡說明,他的馬逃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要去北方的谷地必須翻越城堡的圍牆或者翻過那些大山。

拉扎裡回答說,他聽人說,有一個小道,是一條很方便的小道,沿這條小道可以穿越懸崖。這是一條很久以前的道路,沒有一個人還記得起它。確實,在城堡內有過這麼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說,那是眾多傳說中的一個。可是,那應該是胡說八道,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發現過這一秘密通道的蹤跡。城堡的左邊和右邊,多少公里之內都是荒禿禿的大山,根本沒有任何通道。

可是,這說服不了那個炮手,必須把那匹馬弄回來關在要塞內的想法頑固地扎進他的心底,那匹馬讓他無法恢復平靜。要把它弄回來的話,半個小時就夠了,連去帶回只要半個小時。

就這樣,時光在消逝,太陽繼續它那向西移動的行程,哨兵們準時換崗。這時,沙漠顯得更加荒涼,那匹矮馬依然在原來的地方,更顯得一動不動了,好像在睡覺,或者在尋找幾根小草充飢。德羅戈的眼光望得更遠,但沒有看到任何新東西,仍然是那些光禿禿的岩石、灌木叢和遙遠的北方的霧氣。北方的天色在緩慢地變化,意味著傍晚即將來臨。

一支小分隊前來換崗。在晚霞的照耀下,德羅戈和他計程車兵離開要塞,踏著砂石返回城堡。他們來到圍牆前,德羅戈分別回答了自己的口令和士兵門的口令,大門開啟,下崗的小分隊來到一個小庭院,特隆克開始點名,德羅戈則去向司令報告有關那匹神秘的馬的情況。

像規定的那樣,德羅戈先去找負責視察的上尉,然後同他一起到上校那裡。通常,有什麼情況向那位第一助手少校報告就可以了,但這次可能是嚴重問題,不該喪失這個機會。

就在此時,流言很快傳遍了整個城堡。在最遠的分隊中,已經有人說什麼韃靼人的大隊人馬已經駐紮到懸崖腳下。上校得到報告後只是說:「必須設法把這匹馬抓來,如果有馬鞍的話,就可以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可是,已經無法可想,因為那個叫朱塞佩·拉扎裡計程車兵換崗返回城堡時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沒有一個人發現他躲了起來。然後他獨自一人來到那些砂石之間,追上了那匹矮馬,正趕著它返回城堡。他吃驚地發現,那匹馬並不是他的馬。可是,現在已經別無他法可施。

只是到進城堡時才有人發現,拉扎裡不見了。如果此事讓特隆克知曉,拉扎裡肯定至少要被關兩個月的禁閉。現在,必須得設法救救他。因此,中士點名時,叫到拉扎裡的時候,有人替他回答:「到!」

幾分鐘之後,隊伍已經解散,這時人們才想起來,拉扎裡不知道口令。現在不是關禁閉的問題,而是性命的問題了。如果他來到圍牆前,這裡的人向他開槍,那可就闖下大禍了。於是,兩三個同伴來找特隆克,以便想個挽救的辦法。

可是,為時已晚。拉扎裡牽著那匹馬已經來到圍牆跟前。特隆克正在來回巡邏,在路上他好像有些什麼隱隱約約的預感。點過名之後,這位中士似乎感到有些不安,可是,他搞不清這不安是由於什麼原因,只是本能地覺得有些什麼事不大對頭。他回顧了一整天的情況,一直到返回城堡之前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在此之後,他好像就覺得有些不大對頭了。對了,是在點名的時候,好像點名時有些不正常,正如通常那樣,點名的時候會發生一些這類小事,這次他並沒有發覺。

這時,一個哨兵就在大門上方站崗。半明半暗之中,他看到砂石之間好像有兩個人走過來,距離大約有二百米。不必擔心,他想,可能是自己的幻覺:在空曠無人的地方,長時間的等待之後,就是在大白天,最後也會發現一些人形的東西在灌木叢和砂石之間晃動,好像有人在偵察,前去檢視之後卻發現,連一個人影都沒有,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為了緩解一下緊張情緒,這個哨兵看了看四周,同附近的一個同伴打了一下招呼,這個同伴就在他的右邊,距離大約三十米。他正了正緊扣在額頭上的大帽子,然後轉向左面,正好看到特隆克中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嚴肅地盯著他。

這個哨兵清醒起來,仍舊盯著正前方。他看到,那兩個黑影並非夢中所見,而是真真切切。現在已經很近,不過七十來米。已經可以看清,是一個士兵和一匹馬。於是,他端起槍,準備摳動扳機,儘管訓練時這一動作已經反覆多遍,可是,現在做起來依然是那麼生硬。接著,他喊起來:「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

拉扎裡是個服役不久計程車兵,想也沒有想到,沒有口令絕對不能回去。他也沒有想到,不經容許擅自離隊會受到懲罰。可是,誰知道呢,或許由於他把馬給牽了回來,上校會原諒他。那可不僅僅只是一匹漂亮的馬,而是一匹可以奉獻給將軍用的駿馬。

距離只有四十米了。馬的鐵蹄踏著石塊,發出響聲。這時已經是夜間,遠處傳來號聲。「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哨兵又重複了一遍,接著又喊了一次,然後就不得不開槍了。

聽到第一次喊時,拉扎裡就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覺得這實在太怪,他自己親自來到這裡,聽到一名同伴用這樣的口氣問他是什麼人,這不是太怪了嗎?可是,在聽到第二次問「什麼人」時,他放下心來,因為他辨認出來,喊話的是自己的一個朋友,而且就是同一個連隊的朋友,人們都親切地叫他莫雷託。

「是我,我是拉扎裡!」他喊著回答,「快叫哨所頭頭給我開門!我帶回一匹馬!你沒看到他們把我給關到外面了!」

哨兵一動不動,端著的槍也一動不動,他在消磨時間,以便儘可能晚一點第三次喊出「那邊是什麼人」。或許拉扎裡自己會發現這是多麼危險,或許他會後退,或許他等到明天,然後再加入那些到新要塞站崗的小分隊的隊伍之中。可是,這個哨兵知道,特隆克站在那裡,就在幾米遠的地方,嚴肅地盯著他。

特隆克沒說一句話。他一會兒看看哨兵,一會兒又看看拉扎裡,由於拉扎裡的這一過錯,他可能會受到懲罰。他的目光是什麼意思?

拉扎裡和那匹馬距大門已不到三十米,再等下去似乎就太輕率了,拉扎裡越是靠近,就越是容易被擊中。

「什麼人?那邊是什麼人?」哨兵第三次喊叫,聲音中似乎也包含著私人之間的、不符合規章的警告,意思就是:「快返回去,趁還來得及,難道你想被殺死不成?」

拉扎裡終於明白,一下子想起了城堡的嚴格規定,茫然不知所措。不知為什麼,這時,他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放開手中的馬韁,獨自走了過來,尖聲大叫:「是我,我是拉扎裡!你沒有看到是我嗎?莫雷託,哦,莫雷託!是我啊!你端著槍幹什麼?莫雷託,難道你瘋了?」

可是,這時的哨兵已經不再是莫雷託,他現在只是一個臉色鐵青計程車兵。他慢慢舉起槍,瞄準他的朋友。他把槍舉到肩頭,用眼睛的餘光斜視著中士,默默企求他做一個算了不再追究的手勢。然而,特隆克依然一動不動,依然嚴肅地盯著他。

拉扎裡沒有轉身,在石塊之間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是我,我是拉扎裡!」他大聲喊叫,「你沒看見是我嗎?莫雷託,千萬別開槍!」

可是,哨兵已經不再是莫雷託,不再是那個所有室友都無拘無束地同他開玩笑的莫雷託,他現在只是城堡的一名哨兵,只是穿著深藍色呢子軍裝、斜挎子彈袋的哨兵,在夜間,絕對與其他哨兵沒有任何不同。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哨兵,他在瞄準,現在,他扣動扳機。他的耳朵裡響起一聲轟鳴,像是聽到了特隆克嘶啞的聲音:「瞄準!」而特隆克實際上連一口氣都沒出。

步槍微微閃了閃光,冒出一小股煙,槍聲一開始也並不很響亮,但隨後四面八方的回聲使這一聲響好像很大,回聲在圍牆之間傳來傳去,在空中響了很久,最後像一陣雷鳴一樣轟隆隆響著消失於遠方。

現在,任務已經完成,那名哨兵放下長槍,把頭伸出護牆,看著下面,希望自己並沒有擊中對方。黑暗中,他覺得,拉扎裡似乎沒有倒下。

是的,拉扎裡沒有倒下,仍然站著,他讓那匹馬靠近自己。然後,在槍聲過後留下的寂靜中聽到了他的聲音,那是大失所望的聲音:「咳,莫雷託,你把我給殺了!」

這是拉扎裡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他的身體軟軟地向前撲下去。特隆克的臉色依然讓人摸不清,依然沒有動。就在此時,戰爭的不安氣氛在城堡內的角角落落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