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喬瓦尼·德羅戈帶隊到新要塞站崗。這個要塞離得較遠,從城堡到那裡要走三刻鐘。要塞在一座錐形峭壁頂端,正對著韃靼人沙漠。這是最重要的一個衛戍部位,孤零零地位於峭壁的最高處,如果有什麼威脅靠近,這裡必須發出警報。
傍晚,德羅戈帶著七十來名士兵從城堡出發了,需要計程車兵確實很多,因為光哨位就有十個,另外還有兩個炮崗。這是他第一次踏上關口之外的土地,實際上已經身處邊境之外了。
喬瓦尼想到了帶隊值崗的責任,但他首先想到的是有關安古斯蒂納的那個夢。這個夢在他內心深處留下了揮之不去的迴響。他覺得,這個夢必然同未來的某些事有些隱隱約約的關係,雖然他根本不相信迷信的說法。
他們來到新要塞,換了崗,下崗的人走了。德羅戈來到平臺,越過一堆堆的砂石觀察著遠方。城堡就在很遠的地方,像一堵很長的圍牆,一堵簡單的圍牆,圍牆之後什麼也沒有。哨兵不見蹤影,因為離得太遠。只能偶爾看到旗子,這些旗子被風吹著飄揚起來時才能看到。
在這二十四小時當中,在這個孤零零的要塞,唯一的指揮官就是德羅戈。不管出什麼事都不可能要求幫助。就是敵人來到眼前,這個要塞也必須獨立作戰。在這二十四小時內,在這些圍牆之間,就是國王本人也比不上他德羅戈。
在等待著夜色降臨之際,喬瓦尼一直在觀察著北方的荒原。在城堡上,通過前面那些山峰之間的縫隙,只能看到這一荒原的一塊小三角。現在卻可以看到它的全貌,一直到地平線的最遠處,那裡是一片霧氣,平常總是這樣霧氣騰騰。這是一種特殊的沙漠,到處是石塊,這裡那裡點綴著一些灌木叢,植物葉子上佈滿灰塵。右邊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條黑色的長條,很可能是一片樹林,兩邊則是連綿不斷的山峰。山脊之上是看不到頭的長牆,長牆沿山脊而建,十分陡峭,也十分壯觀,由於秋季的第一場雪,長牆上一片雪白。然而,過去沒有一個人認真觀察過這一切。現在,所有的人,德羅戈和他計程車兵,都不自覺地盯著北方,盯著空曠荒涼的沙漠,這沙漠既無生氣,也沒有什麼神秘之感。
也許是由於想到這個要塞完全由他一個人單獨指揮,也許是由於看到了那片無人居住的荒漠,也許是由於想到了有關安古斯蒂納的那個夢,此時,德羅戈感到,隨著夜色的加深,一種無名的不安正在他的四周擴充套件開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天氣陰晴不定,不知從哪裡反射過來的淡紅色的光亮東一片西一塊地灑在地上,然後被黃昏後的鉛黑色漸漸吞沒。
像通常一樣,每到傍晚,德羅戈心裡就有一種詩意般的激動。這是希望的時刻,他又思考起他那英雄般的幻想,那是他在長期以來多次值崗時形成的幻想,每一天都要增加一些細節,使之越來越完美。總之,他想的是一場他參與的希望渺茫的戰鬥,在他指揮之下的人員很少,敵人的人數卻很多。好像是,那天晚上新要塞被上千名韃靼人包圍。他抵抗了一天又一天,幾乎所有的同伴都犧牲了,要麼是受了傷。他也被一顆子彈擊中,傷得不輕,但也不是十分嚴重,他還能堅持著繼續指揮。突然,子彈就要打光了,他頭上纏著繃帶,正要帶著最後幾個人突圍,就在此時,增援的人終於趕到,敵人潰不成軍,掉頭逃跑。他一下暈過去,手裡還緊緊攥著鮮血染紅的指揮刀。可是,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姓名:「德羅戈中尉,德羅戈中尉。」那人一邊喊著一邊搖動他的身體,想把他喚醒。他極力想睜開眼。德羅戈慢慢睜開了眼,原來是國王,國王親自向他俯下身來,並且對他說,他是好樣的。
這是希望的時刻,他思考著他那英雄般的幻想故事,這故事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但有助於鼓勵他活下去。有時,事情沒有這麼令人高興,不是僅有他一個人是英雄,不是受了傷,也不是國王對他說他是好樣的。總之,只是一場簡簡單單的戰鬥就足夠了,是唯一的一場戰鬥,但是是一場真正的戰鬥,身穿威武的軍裝進行的一場戰鬥,是可以笑著撲向目瞪口呆的敵人的戰鬥。或許是這樣一場戰鬥,在這場戰鬥之後,一生都會因為它而心滿意足。
然而,這一天晚上,很難讓他感到自己是一個英雄。黑暗已經將整個世界包裹,北方的荒原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但並不是一片寧靜,似乎掩藏著什麼可悲的東西。
已經是晚上八點,天上陰雲密佈,這時,在靠右邊一點的平地上,就在要塞下邊,德羅戈好像看到一個黑影在移動。「一定是因為我太累而眼花了,」他想,「我因為太累眼花了,才看成是一個黑影,要好好看看。」過去有一次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那還是年輕的時候,是在半夜裡起來學習的時候。
他試著把眼閉一會兒,然後再睜開,看看周圍的東西,看看那個水桶,那應該是用來沖洗這個平臺的,看看圍牆上唯一的一個鐵鉤子,看看一個小板凳,這應該是他之前的軍官們讓人搬過來用以小憩的。只是在這樣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轉過身去看下面,看剛才發現有黑影的地方。不錯,那個黑影仍在那裡,仍然在慢慢移動。
「特隆克!」德羅戈激動地喊道。
「中尉先生,什麼事?」一個聲音馬上回答,聲音就從身邊傳來,嚇了他一跳。
「噢,您在這兒?」他說,吸了一口氣,「特隆克,我不想搞錯,可是,我好像……我好像看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是的,先生,」特隆克平靜地回答說,「已經好幾分鐘了,我在對它進行觀察。」
「什麼?」德羅戈說,「您也看到了?您看到什麼了?」
「就是那片移動的東西,中尉先生。」
德羅戈感到熱血沸騰。他想,現在該發生的事終於來了,完全忘記了他的那些有關戰鬥的幻想。他想,看來恰恰是讓我給遇上了,現在,出麻煩了。
「啊,您也看到了?」他又這樣問了一遍,荒唐地希望對方做出否定的回答。
「是的,先生。」特隆克肯定說,「已經十分鐘了。我到下邊看了看擦洗大炮的情況,然後回到這兒,看到了那個黑影。」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特隆克也覺得這是一件怪事,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特隆克,您認為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移動得太慢了。」
「什麼太慢了?」
「是的,我原想,可能是蘆葦毛絮。」
「毛絮?什麼毛絮?」
「下面有一片蘆葦蕩。」特隆克向右邊指了指,可是毫無用處,因為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到,「這種植物在這個季節會長出深色的毛絮。有時,風會把毛絮吹下來,毛絮很輕,會隨風飄揚,很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烏雲……可是,不可能是這些毛絮。」停了一下之後他又補充說,「毛絮應該飄得很快。」
「這麼說來可能是什麼呢?」
「說不清,」特隆克說,「如果是人的話那就太怪了。人應該從另一個方向來。另外,一直在移動,真不可思議。」
「警報!警報!」這時,附近的一個哨兵喊起來,接著是另外一個哨兵的喊聲,然後又是一個。他們也發現了那個黑影。要塞內一些不值班計程車兵也馬上發現了這一情況。大家都來到護牆前邊,既好奇又有些害怕。
「你沒有看到?」一個人說,「你看,就在這下面。現在停住不動了。」
「可能是霧,」另一個說,「濃霧有時候會有些不太濃的地方,像一些洞,透過這些洞可以看到霧後面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有人在移動,實際卻是濃霧中間的漏洞。」
「好了,好了,現在我看清了,」只聽有人說,「那個黑影一直就在那裡,是一塊黑色岩石,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岩石!你沒看到還在動嗎?你眼睛瞎了?」
「是一塊岩石,我敢說是岩石。我一直在看著它,是一塊黑色岩石,像個修女。」
有人笑起來。「走開,離開這兒,馬上進去。」特隆克前來干預,以免這麼多人議論更使中尉感到緊張。士兵們不情願地進去了,這裡又安靜下來。
「特隆克,」德羅戈突然感到無法單獨決斷,於是說,「您覺得是不是該發警報?」
「您是說向城堡發警報?中尉先生,您是說開一槍?」
「我也說不上來。您認為是不是需要發警報?」
特隆克搖搖頭:「我想再等一等,看清楚再說。要是開槍的話,會在城堡裡邊引起騷動。過後如果什麼事也沒有,那又怎麼辦?」
「是這樣。」德羅戈表示接受對方的意見。
「另外,」特隆克又補充說,「也不符合規章,規章說,只有在受到威脅時才能發警報,一字不差,是‘受到威脅,出現武裝部隊等情況以及可疑人員出現於距離圍牆邊界不到百米等情況時’,規章就是這樣講的。」
「是這樣,」喬瓦尼表示同意,「那個東西在百米以外,對吧?」
「我覺得也是這樣。」特隆克說,「另外,怎麼能說是一個人呢?」
「那麼,您說那是什麼?是幽靈?」德羅戈含含糊糊地說,他有點兒生氣。
特隆克沒有回答。
夜色漫無邊際,德羅戈和特隆克靠在護牆旁,眼睛死死盯著下面,盯著韃靼人沙漠開始的地方。那個神秘的黑影一動不動,好像正在睡覺。漸漸地,喬瓦尼開始覺得,那邊確實什麼也沒有,僅僅是一塊黑色岩石,很像一個修女。他也想到,可能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原因可能是有些累,別無其他,可能是愚蠢的錯覺。此時他甚至隱隱約約有那麼一絲痛苦,好像命運的決定性時刻正在向我們靠近,但並沒有觸動到我們,它的隆隆響聲就已經漸漸遠去,只留下我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站在一大片幹樹葉旁,正在為錯失這個可怕但莫大的機會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