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們這些人當中,一大半待了三四個月之後就想離開。」大夫說,口氣中顯出一絲痛苦。這時,他也沉入昏暗之中,甚至不知他怎麼能在這樣的昏暗之中書寫。「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的話,我也會像你們一樣……可是經過所有這一切之後,只能遺憾終生。」
德羅戈聽著,並不感興趣,只是像剛才那樣專注地盯著窗外。他好像看到了院子的圍牆,灰黃色的圍牆伸向水晶一樣的天空,顯得十分高大。圍牆之上,更高的地方是一些孤零零的塔樓、覆蓋著白雪的曲折高牆、碉堡和崗樓,過去,他從來沒注意到這些建築。西方,一片光亮仍然照耀著這些建築,它們顯得如此神秘,如此輝煌,像是在掩蓋著一種無法理解的生活。德羅戈從來不曾發現,這個城堡是如此複雜,如此龐大。他看到一個窗子(要麼是一個射擊孔?)面對山谷,它的高度簡直令人難以想象。那裡應該有一些人,一些他還不認識的人,也許也是一些像他一樣的軍官,他也可以成為他們的朋友。他看到,在碉堡與碉堡之間有一些深淵的輪廓,另外還看到屋頂之間的一些小小的吊橋,圍牆上一些關著門的古怪門洞,一些陳舊的防護柵欄,一些因年久而變形的長長的牆角。
他看到,在昏暗的院子裡,在燈籠火把之間,一些極為高大自豪計程車兵拔出了刺刀。在白雪的映襯之下,士兵們像一支黑色佇列,一動不動,像一排鐵釘釘在那裡。士兵們顯得非常漂亮,像一排石雕。這時,號聲響起,嘹亮的號聲在生動明亮的空中飄搖,直插入人們的心底。
「一個接一個,你們都會離開,」昏暗之中,羅維納嘟囔著,「最後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傢伙。今年……」
院子裡,號聲依然嘹亮,那是人和金屬發出的嘹亮的聲音,激勵著人們的英雄激情。號聲停了,在大夫的辦公室裡也留下一片難以描述的氣氛。現在,周圍一片寂靜,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遠處傳來腳踩冰冷的雪地的聲響。上校親自來看望哨兵,三聲響亮悅耳的號聲劃破靜謐的天穹。
「你們當中還有誰?」大夫仍在抱怨,「安古斯蒂納中尉,就剩他了。還有那個莫雷爾,我敢打賭,再過一年,他也要回城治療。我敢打賭,最後他也會聲稱病得不輕……」
「莫雷爾?」德羅戈再也不能不回答,以表示他在聽對方說話,「莫雷爾病了?」他這樣問,因為沒有聽清對方最後那幾個詞。
「噢,不是這樣,」大夫說,「我只是說,比方說是這樣。」
儘管窗子關著,依然可以聽到上校的清晰的腳步聲。黃昏時刻,一排整齊的刺刀閃著銀色的寒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號聲的回聲,這是前一次號聲的回聲,可能是從錯綜複雜的圍牆之間返回的。
大夫不再說話。他站起來說:「好了,這是證明。現在我去讓司令簽字。」他把那張紙折起來,裝進一個紙袋,然後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一頂皮帽。「中尉,您是不是也來?」他問道,「您在看什麼?」
上崗的哨兵們放下舉著的武器,分頭向城堡的各個崗位走去。雪地上,他們的步伐發出沉悶的響聲,高處傳來軍樂聲。然後,說來好像不大可能似的,已經被夜色包裹的圍牆似乎慢慢向天穹升起,圍牆的最遠處被一團團的雪團覆蓋著,那裡開始升起蒼鷹一樣的白雲,白雲升向星空,在星空中慢慢飄動。
德羅戈想起他的城市,那是一幅模模糊糊的影像,雨中喧鬧的街道,石膏雕像,潮溼的營房,淒涼的鐘聲,難看疲憊的面龐,漫長的下午,滿是灰塵的天花板。
可是,這裡卻是山間的黑夜,城堡上空飛奔的陰雲像是神秘莫測的預兆。德羅戈似乎感到,北方,圍牆外模模糊糊的北方,自己的好運就要從那裡奔來。
「大夫,大夫,」德羅戈幾乎是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病。」
「我知道您沒有病。」大夫回答,「您以為如何?」
「我的身體很好。」德羅戈再次說,幾乎辨認不出這竟然是自己的聲音,「我的身體很好,我想留下。」
「留在城堡?您再也不想走了?出了什麼事?」
「我也說不上來。」喬瓦尼說,「可是,我不能離開這裡。」
「啊!」羅維納叫了一聲,來到他身邊,「如果您不是開玩笑的話,我確實感到高興。」
「不,我不是開玩笑。」德羅戈說。他感到,這聲讚揚變成了一種古怪的憐憫,很快又感到,好運似乎即將來臨。「大夫,把那張紙扔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