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德羅戈問道。他想,從城堡到新要塞,路這麼好走,又是這麼一個空曠荒涼的地方,會有什麼危險呢?
「是的,危險。」特隆克回答說,「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天這麼黑,會發生一件什麼事。」
「那應該怎麼辦?」德羅戈客氣地問了一句。對所有這些故事,他的興趣並不很大。
「過去,」中士很高興有機會顯示自己的能力,「過去,新要塞的換崗時間比城堡的換崗時間提前兩個小時,換崗時間一直是白天,冬季時仍是白天。然後是,口令的事一直很簡單,需要知道進入要塞的口令,需要知道新口令,一個是白天值崗的小分隊的口令,一個是回城堡的口令。就這麼兩個口令就夠了。當下崗的小分隊回到城堡時,這裡還沒有換崗,口令依然有效。」
「噢,我懂了。」德羅戈說著,不再緊跟在他身後。
「可是,後來,」特隆克繼續說,「他們害怕了。據他們說,那麼多知道口令計程車兵在邊界一帶自由活動,這顯得有些不夠謹慎。他們說,五十來個士兵,而軍官只有一個,一名士兵想要叛變的話難道不是很容易嗎。」
「噢,是這樣。」德羅戈表示贊成。
「於是,他們想,最好口令只讓帶隊的軍官知道。因此,現在的情況是,換崗時去換崗的人提前四十五分鐘從城堡出發。我們今天就是這樣。其他地方的換崗時間統一為六點整。前往新要塞的分隊五點一刻從這裡出發,抵達時正好是六點整。出城堡不需要口令,因為是當天白天安排出發的值崗小分隊。進入新要塞卻需要口令,而且是前一天的口令,前一天的口令只有帶隊軍官一個人知道。在新要塞換崗之後,口令即改為今天的口令,這一口令也是隻有帶隊軍官一個人知道。這樣一直持續二十四小時,直到新的小分隊來換崗為止。第二天晚上,士兵們回到城堡時(他們可能六點半才能回到城堡,回去的路是下坡,不像來的時候吃力),口令又變了。於是就需要知道第三個口令。帶隊軍官需要知道總共三個口令,一個是前往換崗的口令,一個是值班時的口令,第三個是回城堡時的口令。搞得如此複雜,為的是,士兵們走在路上的時候對口令一無所知。」
「我要說的是,」特隆克繼續說下去,根本不考慮德羅戈是不是關心,「我要說的是,如果口令只有軍官一個人知道,我們假設,如果他在路上感到不舒服,士兵們該怎麼辦?他們總不能強迫他說出口令吧。這樣一來,他們甚至連回到出發的地方都不可能了,因為這時口令已經改了。他們為什麼不想到這種情況?另外還有,他們只想著保密,可他們沒有發現,這樣一來就得三個口令,而不是兩個,第三個口令,就是第二天回到城堡時需要的那個口令,不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前就已經發布了嗎?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口令都不能改動,不然,值崗的小分隊就再也進不了城堡了。」
「可是,」德羅戈反駁說,「在城堡門口,不是可以認得一清二楚嗎?完全可以看清,小分隊是下崗歸來的自己人!」
特隆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中尉,口氣高傲地說:「中尉,這是不可能的。城堡有城堡的規定。沒有口令,從北方過來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得進入城堡,不管他是什麼人。」
「可是,」德羅戈被如此荒謬的嚴格規定激怒了,「可是,為新要塞設一個特別口令不是簡單極了?那裡先換崗,歸來的口令只讓軍官知道,這樣不是就可以了嗎。這樣一來,士兵們依然是什麼也不知道。」
「是這樣,」這位士官帶著幾乎是勝利的口氣說道,好像他就在這個緊要關頭等著對方的反駁似的,「這或許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但是,那樣一來規章就得改,需要有專門的法律才能改變規章。規章規定(他一字一頓地說):‘口令二十四小時內有效,從換崗起,到下一次換崗為止。在城堡及其附屬建築內只使用唯一的一個口令。’這裡說得清清楚楚,‘及其附屬建築內’。講得再清楚不過了。不允許有任何變通辦法。」
「可是,在過去,」德羅戈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認真聽,「過去新要塞是提前換崗,是嗎?」
「當然是!」特隆克喊道。然後又改變了口氣:「是的,先生。只是最近這兩年才是這樣。過去,情況非常好。」
這個士官不說話了,德羅戈吃驚地看著他。在城堡待了二十二年後,這個士兵的心裡還能留下些什麼?特隆克是不是還能知道,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還存在著不穿軍裝的成千上萬個像他一樣的人?是不是還知道,別的人在城裡自由自在地遊逛,夜裡可以想上床睡覺就上床睡覺或者想去餐館就去餐館想去劇場就去劇場?不(德羅戈看著他,心裡已經很清楚),別的人,特隆克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對於他來說,除去城堡和他的那些可恨的規章以外,其他任何東西都不再存在。特隆克再也不記得姑娘們如何發出甜美的聲音,也不記得花園是什麼樣,河流是什麼樣,除去城堡周圍那些稀稀拉拉的瘦小灌木叢之外,他不記得別的樹木是什麼樣子。特隆克在觀察,這不假,他在觀察北方,但不是以德羅戈的心理在觀察;他在盯著通向新要塞的小路、河溝和外邊的山崖,他在巡視著所有可能存在的通道,但他看不到那些荒涼的懸崖,也看不到那塊神秘的三角形平地,也看不到天上的那片白雲,在就要黑下來的天空,那片白雲在慢慢飄動。
就這樣,在黑夜降臨之際,德羅戈心頭再次被趕快離開的念頭佔據。為什麼不趕快離開?他在責備自己。為什麼在馬蒂的那些外交辭令和甜言蜜語面前讓步?現在,只得耗費四個月的時間去等待,那可是漫長的一百二十天啊,其中一半的時間要在圍牆上值崗。他感到,他身處另外一類人中間,身處陌生的土地之上,這是一個艱苦、吃力不討好的世界。他看了看周圍,又看到了特隆克,後者在盯著那些哨兵,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