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馬紐斯上校?好像不在了,不,我不認識這位上校。」

這時,山谷變窄,陽光之下,山口好像被封住了。側面偶爾出現一個黝黑的山峽,山峽中冷風嗖嗖吹來。向上看是極其陡峭的錐形大山,可以想象,就是兩三天也不可能爬到山頂,因為這大山實在太高了。

奧爾蒂斯又開口了:「中尉,請問,博斯科少校還在嗎?是不是還在教射擊?」

「沒有,先生,好像沒有。教射擊的是齊梅曼,齊梅曼少校。」

「哦,是齊梅曼,是這樣。聽說過這個人。問題是,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從我在的時候到現在……可以肯定,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現在,兩個人都在想著什麼。路又來到陽光下,山連著山,山體更加陡峭,有的地方是寸草不生的石壁。

德羅戈說:「昨天傍晚我見到它了。」

「見到什麼了?您是說城堡?」

「是的,是城堡。」德羅戈回答說。過了一會兒,為了顯得有禮貌,他又補充說:「城堡應該很大,對吧?我覺得大極了。」

「城堡很大?不,不是,是最小的城堡之一,是個十分陳舊的建築,從遠處看,會給人一種巨大的感覺。」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後上尉才說:「非常陳舊,可以說完全過時了。」

「可是,是重要城堡之一,不是嗎?」

「不,不是。是一個次級城堡。」奧爾蒂斯回答說。看起來好像,他很想說它的壞話,但口氣卻又很特別,那樣子很像一個人很想談論他兒子的缺點,但非常肯定的是,他內心裡覺得,同兒子的很多優點比較起來,這些缺點實在微不足道。

「那是一段已經死亡的國界,」奧爾蒂斯說,「因此,一直沒有什麼變化。一直就是那樣,同一個世紀之前完全一樣。」

「什麼,死亡的國界?」

「一段無人過問的國界。它的外面是一個大沙漠。」

「大沙漠?」

「名副其實的大沙漠,石頭遍地,沙土乾燥,人們叫它韃靼人沙漠。」

德羅戈問道:「為什麼叫韃靼人沙漠?跟韃靼人有什麼關係?那裡有韃靼人?」

「古代有,我想是這樣。但更應該說又是一個傳說。沒有一個人能夠穿越它,即使在過去的戰爭中也是這樣。」

「這樣說來,那個城堡一直毫無用處?」

「毫無用處。」上尉回答說。

路一直在向上爬,樹木已經不見了,這裡那裡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灌木叢,剩下來就是乾枯的草地、山岩和坍塌的紅土塊。

「對不起,上尉先生,城堡附近有村莊嗎?」

「噢,附近沒有。有一個村莊叫聖羅科,但離城堡有三十公里。」

「那就是說,沒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我想是這樣。」

「沒什麼好玩的,沒什麼可玩,確實是這樣。」

空氣變得更為涼爽了,山體呈圓形,看來是得爬最後的山巔了。

「上尉先生,那裡的生活不是很枯燥嗎?」喬瓦尼笑著問道,語氣顯得很親切,好像是說,即便如此,他也並不在意。

「一個人到時是會習慣的。」奧爾蒂斯這樣回答。他又補充說,口氣中暗含著指責的意味,「我就在那裡待了差不多十八年。不,不對,是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喬瓦尼吃驚地說。

「十八年。」上尉回答。

一群烏鴉在他們兩人頭上飛過,向山谷低處飛去。

「一群烏鴉。」上尉說。

喬瓦尼沒有回答,他在想著將要面臨的生活。他感到,他好像置身於那個世界之外,置身於那種孤獨、那座大山之外。他問道:「以前第一次被提拔為軍官的人被派到那裡去後,是不是有人留了下來?」

「現在,留下的很少了。」奧爾蒂斯回答說。他好像有點兒後悔,後悔說城堡的壞話,因為他發覺對方似乎有點兒把問題誇大了。「幾乎一個也沒有留下。現在,所有的人都想到好的駐地去。過去,到巴斯蒂亞尼城堡是一種榮譽,現在幾乎是一種懲罰。」

喬瓦尼沒有說話。對方又開口了:「說到底,那是邊界上的一個兵營。一般來說,到那裡去的人應該是好樣的。邊界的一個營地總歸是邊界的營地,確實如此。」

德羅戈一言不發,感到身上好像突然增加了壓力。地平線顯得開闊了,遠處出現了大山和巖壁的輪廓,懸崖上尖尖的石峰伸向藍天。

「現在,在軍隊當中,觀念也在變。」奧爾蒂斯繼續說,「過去,去巴斯蒂亞尼城堡是巨大的榮譽。現在人們說,那是一段已經死亡的國界,可他們沒有想過,國界永遠是國界,永遠不知道……」

一條小溪橫過大路,他們停了下來,從馬鞍上跳下,讓馬喝點兒溪水,他們自己也來回走一走,活動活動筋骨。

奧爾蒂斯說:「您知道那裡確實可以算得上首屈一指的東西是什麼嗎?」他很有趣地笑著。

「是什麼,上尉先生?」

「是吃的,您將會看到,城堡的飯菜多麼豐盛。這就是常有人來視察的原因所在。每隔十五天就會有一位將軍來視察。」

德羅戈奉承地笑著。他弄不清,奧爾蒂斯是有點兒傻,是在掩飾什麼東西,還是就這樣說一說,沒有什麼深層的意思。

「好極了。」喬瓦尼說,「我都有點兒餓了!」

「噢,反正不太遠了。您看到那個突出的大石堆沒有?在那兒,就在它後面。」

他們又上路了。就在那個突出的大石堆後面,兩位軍官來到一塊略有點兒上坡的臺地邊,城堡出現在他們眼前,只有幾百米的距離。

同前一天傍晚看到的那個城堡相比,這個城堡確實不大。中心要塞在後部,那裡隱隱約約好像有一座兵營,兵營的窗戶並不太多,從這個中心要塞伸出兩座帶有垛堞的矮牆,直通兩側一邊一個菱形要塞,將它們與中心要塞連線起來。這些牆勉強擋住谷口,谷口寬約五百米,兩邊則是高高的陡峭懸崖。

右側,就在大山懸崖下,臺地向下凹下去,形成一個馬鞍形關口。古老的道路就從關口穿過,直通到矮牆前為止。

城堡一片寂靜,完全沉浸於午後的陽光中。陽光普照,沒有一絲陰影。淺黃色的矮牆光禿禿地伸展開來,它的正面看不到,因為那面正好朝北。一個煙筒冒出淡淡的炊煙。沿著中心要塞、矮牆和兩個菱形要塞的整個外側,可以看到十幾個哨兵,他們揹著步槍,有規律地走來走去,每個人負責守衛一小段。他們像擺來擺去的鐘擺,顯示出時間前進的節奏,但並沒有破壞這一帶的無限孤寂的魅力。

左右兩側的大山綿延而去,形成一眼望不到頭的一串險峻峰巒,表面上看來好像山連著山,中間沒有任何中斷之處。這些峰巒也是淺黃色,顯得乾澀枯燥,至少現在是這樣。

喬瓦尼不自覺地讓馬停下腳步,緩慢地轉著眼睛,最後停在灰暗的矮牆上,卻弄不明白它所蘊含的意味。他想到了監獄,想到了被拋棄的宅第。一絲微風使中心要塞上的旗幟飄起來。此前,這面旗幟下垂著,與旗杆合為一體。隱隱約約傳來號聲的回聲,哨兵們懶散地走著。在大門口的小廣場上,三四個人正把一些袋子裝上一輛車,由於距離太遠,看不清這些人是不是士兵。但是,所有的一切給人的感覺是,這裡是一派麻木懶散的氣氛,像一潭死水,神秘莫測。

奧爾蒂斯上尉也停下來,觀察著那座建築。

「這就是那座城堡。」他這樣說,儘管已經再也沒有必要這樣解釋。

德羅戈想:「現在他會問我覺得這裡怎麼樣。」他對此感到厭煩。上尉這時卻一言未發。

巴斯蒂亞尼城堡並不雄偉,牆很矮,也不漂亮,那些塔和碉堡也沒有美感,這裡絕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其光禿赤裸讓人感到一點樂趣,使人想到生活中的某些甜蜜事物。然而,正像前一天晚上在那個山谷中那樣,德羅戈現在著迷地看著城堡,一絲難以名狀的快感襲上心頭。

那後面有些什麼?在那座毫無親切感的建築物的那一邊,在那些垛堞之外的那一邊,在那些兵營、火藥庫的那一邊,在擋住視線的所有這些東西的那一邊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北邊那個到處是石頭、一片沙漠、從來沒有人去過的王國是個什麼樣子?德羅戈隱約記得,地圖上的邊界之外是一大片空曠地帶,城市的名稱很稀少,但在城堡高處至少應該可以看到一些村莊、草地、房舍吧?要麼就只是一片無人居住的荒原?

他突然感到十分孤獨,他那迄今為止一直保持的軍人的自負氣概,在平安無事的駐地,那裡有溫馨的家,有快樂的朋友,可以在夜裡進行小小的冒險,因此一直保持著軍人的自負氣概,這種氣概突然之間消失了。他覺得,那個城堡,那是未知世界之一,他從來不曾認真想過他會屬於它們,這倒不是因為他感到它們可恨,而是因為,那些世界與他的日常生活實在相距太遠。那是一個必須承擔更多責任的世界,除去它可能不是那種嚴刑峻法所統治的世界之外,那個世界沒有任何亮點。

咳,還是回家吧。連那個城堡的門邊都不要登,立即下山,回到城裡,恢復舊的習以為常的生活。這只是德羅戈心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這對於一個士兵來說有點兒顯得沒有骨氣,這倒也並不太重要,因為這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如果需要的話,他甚至可以承認自己有過這樣的想法,只要放他走人就行。然而,這時,從北方看不清的地平線上,一股白色濃煙突然升起。陽光之下,白煙越過斜坡,不受任何干擾,嫋嫋向上,直衝藍天。哨兵們走來走去,一個個活像機器人。德羅戈的馬停下腳步,對天嘶鳴。然後,一切又落入無限的寂靜之中。

喬瓦尼的眼光終於離開城堡,轉向身旁的上尉,希望他能說幾句讓人感到貼心的話語。奧爾蒂斯這時也一動不動,緊緊盯著黃色的矮牆。是的,他在這裡生活過十八年,他在思考那些歲月,陷入幾乎像是著迷的狀態,像是見到了什麼驚人的奇蹟。他的樣子像是在不倦地欣賞這一奇蹟,愉快的、同時又有些傷感意味的微笑慢慢在他的臉上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