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今天的清顯來說,為了忍受悲哀和無為需要滿懷希望,因為沒有出現希望的苗頭,所以自己就主動創造希望。
「關於她發狂的謠言毫無疑問是假造的。這事根本不可置信。那麼,她的遁世和落飾也許是假裝出來的。就是說,那隻不過是為了躲避嫁給王府所採取的權宜之計,還是為了我,她那樣孤注一擲,扮演了一齣假戲。兩人雖然天各一方,但只要齊心合力,靜靜等待著世間的謠諑慢慢平息下來就好了。她連一張明信片都不肯發來,如此沉默難道還不足以說明這一點嗎?」
假如清顯相信聰子的性格,就不會有這種想法,要是聰子的負氣不過是清顯的怯惰所描繪的幻影,那麼,其後的聰子就是他懷抱中融化的雪。他只盯著一種真實,其間,他相信過去不斷使得這種真實一直存續下來了,並且相信這種虛假的真實還會永遠繼續下去。那時,他寄希望於欺瞞之中。
因此,這種希望裡有著卑下的影子。因為他如果想描畫一個美好的聰子,他就不會有希望的餘地。
他的水晶般堅硬的心,不知不覺被親切而富於憐憫的夕陽染紅了。他想給人以關懷。他巡視著周圍。
有個同學出身於舊式家庭,也是侯爵的兒子,大家都叫他「妖怪」。傳說他得過麻風病,但學校是不收麻風病患者的,所以,他肯定生過其他非傳染性的病。頭髮掉了一半,臉色灰白,沒有光彩,駝背,在教室裡被特別允許戴制帽,帽簷拉得很低,沒人見過他究竟長著什麼樣的眼睛。他不斷刺啦刺啦吸溜著鼻涕,對誰也不理睬,一到休息時間,就抱著書本跑到校園邊的草地上坐著。
清顯本來就和這個學生不同學科,當然也從未說過話。清顯可以說是全校學生美的總代表,而這位「妖怪」雖然也是侯爵的兒子,但只能是醜陋、暗影和陰慘的代表。
「妖怪」經常來坐的草地,冬日的陽光曬著一片枯草,暖融融的,可人人都躲得遠遠的。清顯來到這裡一坐下,「妖怪」就合上書本,緊縮著身子,擺出隨時就要逃離的架勢。沉默之中,他不住刺啦刺啦地吸溜著那軟金鍊子般的鼻涕。
「在看什麼書啊?」
美的侯爵兒子發問。
「呀……」
醜的侯爵兒子把書本藏到背後,清顯看到書脊上有列奧巴爾迪的名字。由於動作太快,封面上的燙金文字,剎那間透過枯草倏忽閃現一絲微弱的金光。
「妖怪」沒有理睬,清顯挪動身子少少離開些,他的呢子制服粘滿枯草,也不撣一撣,一隻胳膊支撐在地上,伸開雙腿。對面不遠就是「妖怪」,他厭惡地蹲踞著,攤開書本又立即合上。清顯從他身上彷彿看到自己不幸的漫畫,他的心情由親切轉為輕輕的慍怒。和煦的冬陽毫不客氣地散發著熱力,這時,醜的侯爵的兒子慢慢變得放鬆了,他的蜷縮的雙腿畏畏縮縮伸了開來,支起和清顯相反的那隻胳膊,歪著頭,聳著肩膀,身體的角度正好和清顯相反,兩人的姿勢宛若一對獅子狗。他那壓得很低的帽簷下的嘴唇,雖然看不出有什麼笑意,但多少故意帶有一些諧謔的神色。
美的侯爵兒子和醜的侯爵兒子構成一對兒。「妖怪」沒有對清顯一時泛起的好意和憐憫做出反抗,更沒有憤怒和感謝的意思,而是驅使全部的映象一般準確的自我意識,描摹一個對等的姿勢。如果不看臉形,從制服上裝的鑲邊兒一直到褲腿兒,兩人在明麗的枯草地上,形成了十分美妙的對稱。
對於清顯試圖接近他,「妖怪」做出瞭如此充滿無比親切的堅決的拒絕。然而,清顯由於被拒絕,才得以接近如此飄蕩而來的綿綿情意。
附近的靶場上傳來箭鏃離弦的響聲,令人記起冬天裡風的尖叫,與此相比,報告中靶的是遲滯的鼓音。清顯感到,自己的心失掉了銳利箭矢的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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