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也好。」

聽說病人開始化妝了,綾倉伯爵硬是等了兩個多小時。

主樓內特為蓼科單闢一室,是一間沒有陽光的「四疊半」,鋪一套被褥就填滿了。伯爵從未到這座房間裡來過。終於有人來迎接了,於是他便過去,到那裡一看,榻榻米上專門為伯爵安設了座椅,被褥也收起來了。蓼科雙肘支在一摞坐墊上,身上裹著棉睡袍。為了迎接主人,她行禮時額頭幾乎觸到那些坐墊上。然而,蓼科經過一番梳洗打扮,沉澱的濃厚的水白粉一直塗到髮際,蓼科顧及著自己的濃妝,她行禮時額頭和座墊之間還是保留著少許的空隙。這些,伯爵全都看在眼裡。

「真危險,能救過來真是太好啦。這就不用擔心啦。」

伯爵坐在椅子上,這裡只能俯視病人,但他決不認為有什麼不自然。他一邊擔心彼此是否能夠互通心聲,一邊開口說道:

「實在沒臉見人,真是對不起,不知怎樣賠罪才好啊……」

蓼科又低下頭,掏出懷紙按住眼角。伯爵知道,這也是為了保護臉上的白粉。

「醫師說了,養上十天光景就會完全恢復過來的,不必擔心,好好歇著吧。」

「太難為老爺了……落到這種地步,死也沒死成,實在丟人現眼。」

她裹著碎菊花的紫紅的睡袍,團縮著身子,那副姿態就像一度踏上黃泉路又折回頭來的鬼魂,散發著陰森的氣息。伯爵覺得這座小屋裡的櫥櫃和小抽斗,都染上了某種汙穢,因而有些不安起來。一想到這裡,看見蓼科俯伏著的頸項仔細地塗滿了白粉,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反而覺得流露出一種莫名的恐怖氣氛。

「是這樣的,今天松枝侯爵來電話,聽他說已經知道這件事,我感到很震驚。有些事不知你還記得不記得,所以想問一問……」

伯爵是漫不經心提出這個問題來的,只要她肯開口,問題就自然解決了。他剛說了一半,就一下子預感到有了答案,不由感到愕然。與此同時,蓼科也抬起頭來。

蓼科的臉上永遠是一副極具京都風格的濃妝豔抹,嘴唇內側閃現著京都胭脂的茜紅色,蓋滿皺紋的白粉上再施一層白粉,由於昨天剛服了毒,肌理反常,滿臉粉脂猶如飄散著的一層新長出的黴菌。伯爵悄然移開目光,繼續問道:

「你事先給侯爵寄去了遺書,是嗎?」

「是的。」蓼科揚著臉,聲音一點兒也不發憷,「我是真心想死,那封遺書是拜託後事的。」

「全都寫上了嗎?」

伯爵問。

「沒有。」

「這麼說,還有沒寫上的,對嗎?」

「可不,沒寫上的有的是。」

蓼科爽朗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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