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決定十二月納彩的緣故吧。」
「這麼說,她是想更加謹慎些。」
「也只能這麼看了。」
本多找不到一句安慰朋友的話,他無法用自己的經驗開導清顯,只能空發議論。本多為此感到悲哀。他有必要代替朋友爬上樹梢,俯瞰地面,進行一番心理分析。
「你小子在鎌倉同她幽會時,不是懷疑過自己突然覺得有些厭倦了嗎?」
「不過,那只是一時的事。」
「是不是聰子小姐巴望再次獲得更加深沉而強烈的愛,才採取那種態度的呢?」
本多以為清顯自愛的幻想是這時候最好的慰藉,其實他想錯了。清顯對於自己的美貌已經無所顧及,甚至連聰子的感情也不放在心上。
重要的是能找個時間和地點,使他們兩人肆無忌憚、無憂無慮地自由見面。他懷疑也許只有在這個世界之外才能找到吧?要不然就是這個世界毀滅的時候。
最要緊的不是心情而是狀況,清顯疲憊、危險、佈滿血絲的眼睛,幻想著兩個人的世界的秩序即將崩潰了。
「要是發生一場大地震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就可以去救她。要是發生世界大戰也好了,那樣一來……對啦,整個國家的根基都動搖起來就更好啦!」
「你小子認為可以做到的事,總得有人去幹呀。」本多帶著一副憐憫的眼神望著這位優雅的青年說道。他想,這時諷刺和嘲笑也許能使朋友振作起來,「那你自己就去幹嘛。」
清顯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沉迷於愛情中的青年哪有這樣的閒暇。
然而,本多的話又一次在朋友眼裡燃起一瞬破壞的光芒,本多被這種光芒吸引住了。清顯雙眼內澄澈的神域,狼群在黑暗中奔突,那狂暴的靈魂於迷幻中疾馳的身影,在他的眼眸裡瞬息即逝。不必行使外力,甚至清顯自己也毫無覺察……
「用什麼力量才能打破僵局呢?是權力,還是金錢?」
清顯喃喃自語。松枝侯爵的兒子竟然說出這等話來,多少顯得有些滑稽。
「要是憑藉權力,你怎麼辦?」
本多冷冷地反問。
「那就千方百計獲得權力,不過,要花一段時間。」
「權力和金錢從一開始就絲毫不起作用。不要忘記你是同誰打交道,對方從來都不把權力和金錢放在眼裡,你所迷戀的不正是這一點嗎?否則,你小子將把人家看成一堆碎磚爛瓦。」
「可是,明明有過一次例外。」
「怕是做夢吧,你夢見彩虹了。此外,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此外……」
清顯一時囁嚅起來,他那欲言又止的背後,似乎綿亙著難於預測的廣漠的虛無之境,本多一陣戰慄起來。本多想:「我們交談的話語,猶如深夜工地上胡亂堆積的石頭,一旦覺察頭頂上是廣大無邊的沉默的星空,這些石頭也只好悶聲不響了。」
第一節的倫理學下課之後,他倆沿著洗血池周圍的林中小道邊走邊聊。第二節課就要開始了,他們立即折回頭來。秋天森林的路面上,明顯地落滿了各種雜物,厚厚堆積的溼漉漉的枯黃的樹葉、橡子、過早開裂腐爛的青青的栗子、香菸頭……其間,本多發現地上一團兒毛茸茸的東西,扭曲著的病態的灰白的身子,他停住腳凝望著,知道那是一隻幼小鼴鼠的屍體。這時,清顯蹲下腰去,藉著頭頂樹梢反射下來的朝陽,默默盯著這具屍體不肯走開。
那團兒灰白是仰面躺著的胸毛,發散著耀眼的白光。全身佈滿緞子般濡溼的黑毛,頗為靈巧的小蹄爪白色的皺褶裡,塞滿了淤泥,看來是垂死掙扎的結果。鳥一般尖尖的嘴巴仰起著,露出兩顆精妙的門牙,張開著柔軟的鮮紅的口腔。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松枝家瀑布上頭曾經懸掛的黑狗的屍體。那隻死狗,出乎意料地享受著虔敬的祭奠。
清顯提起毛色斑斕的尾巴,幼小的鼴鼠的屍體悄然躺在自己的手掌上了。屍體已經乾透了,沒有什麼不潔的感覺。只是這隻卑賤的小動物的肢體中所蘊蓄著的宿命,那漫無目的地胡亂忙碌的命運使他厭惡,還有那張開的小爪子微細的造型也令他不快。
他又拎著小尾巴站起身子,沿著小路走到水池邊,隨便將小屍體拋進池子。
「幹什麼?」
看到朋友如此粗暴,本多不由皺起眉頭。從這個調皮學生般的粗野舉動裡,他窺見清顯一反尋常的頹放的精神狀態。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