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假若如此,那麼,死者們也許具有多樣的豐富的生。從死者的國度眺望我們的城鎮、學校、工廠的煙囪,遙望一個接一個的死和一個接一個的生。

「所謂轉生,和我們站在生的一邊看死正相反,不就是站在死的一邊看生的一種表現嗎?不就是變個角度加以觀察的嗎?」

「那麼說,思想和精神為何在死後還能傳達給人們呢?」喬培靜靜地反駁道。

本多本來就是個頭腦機敏的青年,他用一種輕蔑的口氣斷定說:

「這和轉生問題不一樣。」

「有何不同呢?」喬培平靜地問,「你總得承認,同一種思想隔一段時間,可以被不同的個體所繼承。要是這樣的話,相同的個體隔一段時間也可以被不同的思想所繼承,這又有什麼奇怪呢?」

「貓和人是相同的個體嗎?還有剛才故事中的人和天鵝、鵪鶉、鹿。」

「從轉生的觀點看,這些都稱為相同的個體。肉體即使不連續,只要妄念是連續的,就可以看作同一個體。不叫同一個體,或許叫‘一條生命的河流’也行。

「我丟了那枚心愛的翠玉戒指。戒指不是生命之物,不能轉生。不過,所謂喪失,也具有一定的意義啊。這件事對我來說,彷彿是出現的一種根據,說不定什麼時候,戒指又會像綠色的星星在夜空裡閃爍。」

說到這裡,王子悲從中來,似乎一下子脫開了談話的主題。

「也許,那枚戒指是某種生命之物悄悄轉生而成,那也說不定啊,喬培。」庫利沙達天真接過話頭,「或許它邁動自己的雙腿逃到某個地方去了。」

「說起來,那枚戒指如今也許轉生為月光公主那般漂亮的女子了。」喬培突然沉浸在自己戀愛的回憶中了。

「別人的來信,都說她身體很好,可是月光公主本人怎麼不寫信來呢?是人們在安慰我吧。」

本多沒有在意聽他說些什麼,一直思考剛才喬培所提出的奇妙的辯駁。的確有一種思維,不把人作為個體,而是當作一條生命的河流看待。不認為是靜止的存在,而作為流動的存在。正像當時王子所言,一種思想為各個「生命的河流」所繼承,同一種「生命的河流」為各個思想所繼承,這兩者是一樣的道理。因為生命和思想同化為一體了。而且,這種生命和思想本為同一體的哲學一旦推廣開去,那麼,統括無數生命之河的生命大潮的連環,人們稱之為「輪迴」的東西,也就有了成為一種思想的可能……

本多沉浸於這種思考的時候,清顯在蒐集暮色漸濃中的沙子,和庫利沙達一起全神貫注建築一座沙寺,但是暹羅風格的尖塔和鴟尾,用沙子很難堆磊起來。庫利沙達巧妙地在沙裡摻了幾滴水,撮成一座纖細的尖塔,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溼沙堆集的屋頂上反捏出鴟尾,看起來好似女人袖筒中伸出的纖細的手指。沒想到,這根刺向凌虛的痙攣而反轉的黑沙指頭,乾涸後變脆,斷裂而傾圮了。

本多和喬培也停止了爭論,轉過眼看著他們玩沙子。這兩個半大孩子一直樂滋滋地忙個不停。這座沙子伽藍該點燈了。好容易精雕細鏤的寺門前觀和縱長的窗戶,已經均勻地瀰漫著暮色,連輪廓都變得一團昏黑,細碎的水花似瀕死者喑弱的白眼,這個世界難以消亡的餘光被蒐集起來,以這種聚合而成的白色為背景,寺院漸漸化為朦朧的暗影。

恍惚之間,四人的頭頂上星空閃耀,燦爛的銀河跨越中天,本多知道的星星名稱很少,儘管如此,但對於夾持銀河兩邊的牛郎、織女,以及為雙方作伐而展開巨大羽翼的天鵝座的北十字星,立即就能辨認出來。

此時,濤聲轟鳴,聽起來遠比白天裡浩大,晝間看起來離得相當遠的海和沙灘,如今一同融入渾沌之中了。空中明星熒熒,威壓般地密匝匝擠在一起……四個青年人被這種景象所包裹,好像被封閉於一種無形的巨琴般的樂器之中。

這的確是一把巨大的鳴琴!他們是誤入琴槽中的四粒沙子,那裡是無邊的黑暗的世界,但槽外卻光明燦爛,從龍頭到鳳尾繃緊著十三根弦,倘若伸過一隻纖纖素手,稍加撩撥,那宛如星辰悠悠迴轉般的音樂,就會震動琴絃,搖撼著琴槽裡的四粒沙子。

海的夜,微風鼓盪。青年們呼吸著潮水的香氣,以及被衝上岸的海藻的腥味兒,一種顫巍巍的情緒,不時侵擾著他們裸露於涼颸中的素肌,經潮風潤澤的肌膚,反而由此噴出火一般的熱氣。

「該回去啦。」

清顯突然說道。

這當然意味著催促朋友們回去吃晚飯;可是本多心裡有數,清顯一直記掛的是末班火車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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