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我不會忘記」一句話,使旁聽席上騰起一陣笑聲。法官叫大家肅靜。

增田登美本是一家餐館的女招待,和廚師土方松吉相好。土方新近死了老婆,單身一人,增田為了照顧他,從去年起開始同居。但是土方不願和她正式辦理結婚手續,兩人同居之後,他越來越熱衷於嫖女人。去年歲末,竟然向同一條浜街上岸本餐館的女侍大量花錢。這位名叫阿秀的女侍,芳齡二十,善於迷惑男人的心,弄得松吉經常整夜不得回家。今年開春,登美找到阿秀,懇求阿秀把男人還給她,阿秀嗤之以鼻,登美一怒之下,就把阿秀給殺了。

這本來是一樁市井裡巷常見的三角關係的案子,看不出有什麼獨特之處,但隨著法庭調查的深入,一些憑現象很難預測的眾多細節性真實,逐漸顯露出蛛絲馬跡。

這女子有個八歲的私生子,過去寄養在一個鄉下親戚家裡,後來接回東京來讓孩子受義務教育。登美決意要和松吉一起過日子,這個有了孩子的母親,竟然稀裡糊塗被拖上了殺人之路。

被告開始陳述當天夜晚殺人的經過:

「說起來,當時要是阿秀不在就好了,也不會有這種事兒了。我到岸本餐館去找她,她要是感冒躺著不出去也就好了。

「使用的兇器是一把片魚刀,松吉有著手藝人的氣質,自己保有幾把用得很順手的菜刀,他說:‘對於我來說,這可是武士的刀子啊!’老婆孩子決不許碰一下,自己研磨自己保管。自從同阿秀有了關係之後,怕我吃醋會出意外,不知藏到哪裡去了。

「他那般提防著我,我有點惱火,有一次跟他開玩笑,嚇唬他說:‘不用菜刀,別的刀子有的是。’松吉長期不回家裡之後,一天我打掃櫥櫃,意外地發現包著菜刀的小包,驚奇地看到菜刀上生了鏽。由此可知,松吉迷戀阿秀到了什麼程度。我手捧著菜刀渾身顫慄,這時,孩子正好放學回家,於是很快平靜一下心情,想送到磨刀店去研磨一下,這樣松吉想必會非常高興吧?也是我做妻子的一份心意。我把刀包好正要出門,孩子問我:‘媽到哪兒去?’我說有事兒出去一下,乖孩子好好看家。孩子卻說:‘媽不用回來了,我要回到家鄉上學去。’孩子的話使我好生奇怪,問明緣由,才知道附近的孩子都嘲笑他,說你媽被你爸給甩了。這肯定是同學從家長們嘴裡聽來的。孩子覺得與其跟著遭人恥笑的母親,還不如回到鄉下養父母身邊更好。我一時氣不過,打了孩子,扔下啼哭的孩子跑出家門……」

此時,登美說道,自己心裡已經沒有阿秀,腦子裡只盼著早點兒去磨刀。

磨刀店忙著做預約的活兒,在登美的再三催促下,等了一個小時才好容易輪上她。走出磨刀店,她已經不打算回家,懵懵懂懂地向岸本餐館走去。

阿秀因為隨便曠工到處遊玩,這天過午才回來,老闆娘剛剛數落了她一頓,這事關係著松吉,阿秀哭著道歉,事情才算完結。不巧,登美趕來,說有事找她,叫她出去一下,誰知這回阿秀倒爽快地答應了。

阿秀此時已經新換了衣裳準備應客了,她腳蹬木屐,擺出一副高階藝妓的派頭,懶洋洋地邊走邊輕浮地說道:

「我剛才跟老闆娘說了,今後再也不和男人來往啦。」

登美心中不由泛起一陣喜悅,隨後阿秀又大聲笑著,像是要立即推翻自己的諾言:

「只怕我三天也熬不下去哩!」

登美極力控制自己,她把阿秀帶到浜町河岸上一家壽司店,說要請她好好吃一頓;又像個大姐姐似的,費盡心機想和她談談。阿秀一直冷笑著沉默不語,登美帶著幾分醉意,半是做戲地低下頭來懇求她,而阿秀卻不理不睬。過了一個小時,門外黑了下來,阿秀說再待下去又要挨老闆娘的臭罵了,於是站起身要回去。

其後,登美記不清兩人是如何走到浜町河岸晦暗的空地上的。也許阿秀想回去,登美硬是留住了她,不知不覺走到那裡了。雖說這樣,登美也不是一開始就對阿秀懷有殺機才把她帶去的。

兩人爭執了幾句後,阿秀望著河面上迷離的霞光,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

「說千說萬都沒有用,正因為你這樣死乞白賴,所以才遭到阿松的嫌棄!」

這句話是關鍵,登美陳述道。她對當時自己的心情做了如下的說明:

「……聽到她這句話,我火冒三丈,可不,我該怎麼說呢?就像一個黑暗中的嬰孩兒,一心想得到什麼,或者痛苦得受不了,可又說不出口,只是大聲哭叫,亂蹬亂踹。我當時就是這樣,手腳亂動,不知怎的,就把包袱解開了,握緊菜刀胡亂揮舞著,黑暗之中,阿秀的身子撞在刀口了。我只能這麼說,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聽了這個故事,包括本多在內的所有旁聽人,都鮮明地看到一個嬰兒在暗夜中手舞足蹈的幻影。

增田登美說到這裡,兩手捂住臉哭泣起來,囚衣內的雙肩在抖動,從背後看過去,她那豐腴的肉體反而贏得人們的憐惜。旁聽席上的空氣,開始時明顯的好奇心逐漸發生了微妙的轉化。

淅淅瀝瀝的雨水淋在窗戶上,一片銀白,使場內瀰漫著一層沉痛的光亮。彷彿站在場中央的增田登美,代表著那些生存、呼吸、悲嘆和呻吟著的人們的全部感情。只有她才有資格享有這種感情的權利。起先,人們只注視著這位三十歲小個子女人豐腴而汗溼的肉體;如今,人們凝神屏氣,看著一個為情所苦的女子,猶如注視著一隻廚師加工過的活蝦。

她的全身無不暴露在人們的視線裡,躲開人們耳目所犯的罪行,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藉助她的身子現出了原形,顯示出比起善意和德行更加明晰的罪惡的特質。舞臺上的女演員只給觀眾看到自己想暴露的部分,而增田登美比起女演員來,沒有一處不置於眾人的視線之中。這就等於說,既然整個世界都是觀眾的世界,那麼一切都可以讓人們直視無礙。站在她那一邊的律師給她的援助太微弱了,小小的登美,沒有女子常用的花梳和金釵,沒有任何珠寶,沒有華麗的衣衫,她只是個犯人,一個十足的女子。

「要是日本建立陪審制度,弄不好會判她無罪,因為誰也敵不過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子啊!」

學僕又對繁邦小聲說。

繁邦心想,人的熱情一旦循著一定的規律而動,誰也阻擋不住,而現代法律則是以人的理性和良心為前提的,所以決不可能接受這種理論。

繁邦又想,開始來旁聽時認為這種審判和自己無緣,眼下又覺得並非如此,不過他發現,面前的增田登美噴薄而出的熾熱的岩漿般的情思,自己到底是無法與之相容的。

雨還在下著,天空已經發亮,一部分雲層裂開了,連綿不停的雨絲伴著陽光灑滿大地。玻璃窗上的雨珠,驀然閃現著光輝,如夢如幻。

本多希望自己的理性永遠成為那燦爛的光亮,但他難於捨棄為熱烈的黑暗所吸引的心性。然而,這熱烈的黑暗只是一種魅惑,不是任何別的東西,是確確實實的魅惑。清顯也是魅惑。而且,這種從根本上搖撼生命的魅惑,實際並非屬於生命,而是關聯著命運。

本多原來打算規勸清顯,如今他想等一等,看看情況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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