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順利地結束了,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疏漏。不用說一向不拘小節的侯爵十分滿意,就是客人們也同樣感到滿意。在他看來,侯爵夫人最為光輝耀眼的價值,就在這一瞬之間。這從下面的問答中可以看得出來。
「兩位陛下自始至終心情都很高興啊,你說,他們回去會不會很滿意?」
「這還用說嗎?今天是個快樂的日子,自從天子駕崩,還從來沒有過呢。」
「這麼說雖然有點兒不太合適,但確實是如此。不過時間太長了,從下午到深夜,他們一定都很疲勞吧?」
「沒的事,計劃訂得都很周到,井井有條,一個接一個,隨時都有令人高興的東西。大家哪裡還有閒工夫感到疲勞啊。」
「放電影時,有沒有人打瞌睡呀?」
「沒有,大夥兒都睜大眼睛熱心地觀看呢。」
「聰子真是個心眼兒善良的姑娘,電影雖然很感動人,可是隻有她一個人流眼淚。」
看電影的時候,聰子情不自禁地哭起來,燈亮之後,侯爵才發現她滿臉淚水。
清顯疲憊不堪地回到自己房間,他睜著兩眼,毫無睡意。他開啟窗戶,彷彿看到黑暗的湖面一群鱉魚露出青黑色的頭向這邊張望……
他實在呆不下去了,搖鈴叫飯沼來。晚上,飯沼肯定在家。
飯沼走進清顯的房間,他一眼看到這位「少爺」那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近來,飯沼逐漸學會了從人的臉色上觀察內心變化。這本來完全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但是,平時所接觸的清顯的表情,如今看起來就像萬花筒一樣,那些細小的玻璃碎片所組合的五顏六色的影像歷歷如繪。
其結果,飯沼的心態和興趣也產生了變化。以前,他看到年輕主子因煩惱和憂鬱而變得憔悴的臉色,曾經抱怨他不該顯露出一副萎靡和懦弱的靈魂,可現在呢,他只把他那種神態當作是別具風情。
的確,清顯一副憂鬱的俊美的面貌,不適宜表達幸福和喜悅,悲傷和憤怒反而能表現出他高雅的氣度。而且,清顯憤怒而煩躁的時候,其中必然表現出一種或濃或淡、捉摸不定的矯情來。他那本來白皙的面龐愈益蒼白,清炯的眼睛佈滿血絲,劍眉歪斜,一副失去重心、飄搖不定的靈魂,展露出希求獲得援手的渴望,彷彿盪漾於荒野的歌聲,飄散著一種荒蕪的甘美。
清顯一直沉默不語。此刻,飯沼不再等他吩咐就坐在椅子上了。他抄起清顯放在桌面上的今晚宴會的選單讀著。飯沼很明白,他在松枝家呆了幾十年,決不可能有機會嚐到這些美味佳餚。
大正二年四月六日賞櫻會晚餐菜譜
一、湯羹——清蒸甲魚羹
二、湯羹——雞肉水晶羹
三、魚肉——奶油醉鱒魚
四、獸肉——牛裡脊燴洋蘑
五、禽肉——鵪鶉燴洋蘑
六、獸肉——羊裡脊炒西洋芹
七、禽肉——醬鵝肝冷盤(菠蘿冰酒)
八、禽肉——軍雞會洋蘑(紙盒包裝)
九、蔬菜——奶油蘆筍奶油四季豆
十、點心——奶糕
十一、點心——雙色冰激凌
各色糕點
——飯沼一直盯著菜譜看個沒完,清顯始終瞅著他,輕蔑的目光裡又滿含哀怨,心中很不踏實。他等著飯沼開口,對他一味麻木不覺的謙恭十分生氣。如果這時飯沼能像兄長一般將手搭在清顯的肩膀上問候一番,那他是多麼容易開口啊!
清顯沒有發覺此時坐在他面前的人已經不是從前的飯沼了。過去只知道一味笨拙地壓抑著激情的人,如今不會再滿懷溫情對待清顯,用自己不習慣的雙手去觸控本來毫不熟悉的細膩的感情世界。
「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嗎?」清顯終於開口了,「我受到聰子小姐好一頓侮辱,聽她那副口氣簡直不把我當人看待,說什麼我以往的行動像個蠢笨的孩子。是的,她是這麼說的。最令我失望的是,她挑來揀去專門拿那些我所討厭的話題奚落我,她的這副態度太使我失望了。那個下雪的早晨,我對她百依百順,其實我只是成了她的一個玩具罷了……你在這些方面沒有發覺什麼嗎?比如說從蓼科那裡聽到些傳言什麼的……」
飯沼思索了好半天,然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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