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寧知鴻鵠路。

飯沼心裡明白,清顯知道他崇拜自己的「御書房」,才特地安排他們到這裡幽會……對了,剛才清顯親切地說明這個計劃的口氣,帶有一種明顯的冷峻的迷醉。清顯希望飯沼能夠親手冒瀆這塊神聖的場所。細思之,清顯打從美少年時代起,就靠這種力量,經常無言地威脅飯沼。這是冒瀆的快樂。最好由飯沼親自冒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這時的快樂猶如在敬神的潔白布帛上,纏上一塊生肉一般。這是古代素盞嗚尊喜歡冒犯的那種快樂……飯沼一旦屈服,清顯的這種力量便無限增大,但是,使他難於理解的是,清顯的快樂全部當成美好而清純的快樂,而飯沼的快樂,越來越被看作是汙濁的、帶有犯罪的意味。一想到這些,他就越發把自己看得更卑賤了。

書庫的天棚上響起老鼠跑動的聲音,發出一種壓抑的嗥叫。上月打掃的時候,天棚上撒了不少鼠藥栗子餅,看來沒有一點效果……這時,飯沼突然想起一件最不願意想到的事情,渾身哆嗦起來。

每逢看到美禰的面容,一個揮之不去的汙點般的幻影就在眼前掠過。眼下在這裡,美禰灼熱的身體,從黑暗中向自己逐漸接近,這種思緒必然會鬱結在心頭。抑或清顯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嘴裡不說。飯沼很早就心裡有數,但他也決不主動向清顯挑明。在這座宅第裡,並非是真正的嚴峻的秘密,但對於他來說,卻是一個難以忍耐的秘密。他的頭腦充滿苦惱,就像一群骯髒的老鼠跑來跑去……美禰被侯爵玷汙了,而且如今有時……他想象著老鼠們血紅的眼睛,以及它們沉重的悲慘。

寒冷徹骨,早晨對祖宗的參拜是那樣勁頭十足,眼下,一股涼氣從背後襲來,像膏藥一樣粘在肌膚之上,使他渾身顫慄。美禰一定是若無其事地在瞅準機會,白白地熬時間吧。

等著等著,飯沼心裡驀然湧起迫切的慾望,各種可怖的思緒和嚴寒,悲慘和黴味,這一切都使他心情激盪不已。他感到,所有的東西,都像溝渠中的垃圾,衝撞著他的外褂,慢悠悠地流下去。「這就是我的快樂!」他想。二十四歲的男人,這樣的年齡,不管什麼榮譽和多麼輝煌的行動,都能夠承擔得起……

有人輕輕地敲門,他急忙站起來,身子重重地撞在書架上。他用鑰匙開啟房門,美禰斜著身子滑了進來。飯沼反手將門鎖上,抓住美禰的肩膀,硬是把她推到書庫裡面。

當時不知怎麼回事,飯沼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堆汙穢的殘雪的影子。原來,他剛才從書庫後面繞過來時,看到書庫外側的腰板處,掃除時堆在一起的殘雪。而且,他打算在接近積雪和牆壁的一個角落裡,向美禰求歡。

這種幻想使得飯沼變得殘酷起來,一方面深化著對美禰的憐愛之情,一方面又越來越採取殘酷的手段。但是,當他覺察自己暗暗懷著對清顯的報復心理之後,又無端地傷感起來。沒有響動,時間又短,美禰任他恣意擺佈。從這種誠懇的屈服之中,飯沼體驗到和自己同類人的親切的體貼和理解之意,越發刺傷了自己的心靈。

然而,美禰的一番柔情,並非像飯沼所想象的那樣,不管怎麼說,美禰到底是個輕佻而開朗的姑娘。飯沼沉默不語的虛空的架勢,他的那種慌里慌張的堅硬的手指,都只能使美禰感到一種笨拙的誠實,做夢都不會想到受什麼憐愛。

被掀開的裙裾下,美禰迅即品味到黑暗中宛如冰冷的刀子一般的嚴寒。她的眼睛在薄暗中向上瞧著,堆積著一排排退色的燙金的書脊和卷帙浩繁的書架,從四面八方向她的頭頂上壓來。應該儘快一些,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早已做了周到的準備,趁著這個細微時間的間隙,迅速把身子躲藏起來。不管多麼令人氣悶,美禰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待在這個逼仄的空間最合適,只要老老實實迅速將身體隱匿起來就滿足了。她只希望有一座和她那小巧、豐滿、緊緊裹著綿密而明麗的皮膚的肉體相應的小小墳墓就行了。

要說美禰很喜歡飯沼,那也並非言過其實。有人追求她,她對追求她的人的優點了如指掌。她也從來不像其他女傭那樣瞧不起飯沼,或者隨便輕侮他。憑著一顆女人的心,美禰直接感受到了飯沼長年以來百折不撓的男子漢氣魄。

趕廟會一般華麗、熱鬧的場景,突然從眼前一掠而過。黑暗之中,一切幻像連同那乙炔燈強烈的光芒和乙炔的臭味,以及氣球、風車和五顏六色的小糖人耀眼的光彩,一起消失了。

……她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幹嗎這樣瞪著眼睛?」

飯沼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問道。

一群老鼠又在天棚上跑動起來,從那細碎的蹄音裡可以知道是在抬起兩隻前腿奔跑。群鼠一陣鬧騰,彷彿從廣大無邊的黑暗曠野的一個角落,跑向另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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