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想想看,這種概觀究竟基於何種標準呢?是那個時代天才的思維,還是偉大人物的思維?都不是!後來人為這個時代下定義的基準,就是我們和劍道部的那些人一種無意識的共同點,亦即我們所具有的最通俗的一般性信仰。所謂時代,永遠被置於一種愚昧的信仰之下而加以概括。」

清顯不知道本多究竟想說些什麼。但聽著聽著,他的心中也漸漸萌生了一種思想的幼芽。

教室的二層樓窗戶裡,已經閃現出幾個學生的腦袋。其他教室緊閉的窗玻璃上,反射著耀眼的朝陽,同藍天相輝映。這早晨的校園,清顯想起昨天落雪的早晨,兩相比較,感到自己眼下已身不由己,由那種官能的黑暗的動搖中,被拖回明麗、雪白而富有理性的校園中來了。

「你是說,這就是歷史嗎?」一旦討論起來,比起本多,清顯覺得自己說的話十分幼稚,因而感到懊悔,但是他也想同本多共同思考這個問題。「你的意思是說,不論我們想些什麼,希望什麼或感覺什麼,歷史都不會按照我們的意願行動,對嗎?」

「是啊,西方人動輒以為,是拿破崙的意志推動著歷史,就像你的祖父們的意志,創造了明治維新一樣。

「但是,果然是這樣嗎?歷史有過一次是按照人們的意志發展的嗎?每逢一看到你,我總是這樣想。你既不是偉人,又不是天才。然而,這就是你的一大特色。你還完全缺乏意志這個東西。而且,一想到這樣的你和歷史的關係,我就會產生一種非比尋常的興趣。」

「你在諷刺我嗎?」

「不,不是諷刺,我在考慮安全的無意志的歷史參與這個問題。例如,我具有這樣的意志……」

「你的確是有的啊。」

「這也權當是具有改變歷史的意志,我將花費我的一生,付出我的全部精力和全部財產,努力按照自己的意志扭轉歷史的程式。同時,獲得可以實現這一目的的地位和權力,而且已經掌握在手。儘管如此,歷史也不一定按照我所喜歡的樣子發展下去。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後,歷史也許很快就會採取u同我全然沒有關係/u的真正的夢幻、理想和意志的姿態,說不定這正是一百年前,二百年前我所夢想的形式呢,就像我的眼睛,帶著一種任其想象的美,微笑著冷然地俯視著我,嘲笑我的意志一般。

人們或許會說,這就是所謂歷史。」

「這不正是機遇嗎?到那時,好容易時機成熟了,不是嗎?不要說百年,即使三十年或五十年,這種事兒也往往會發生。此外,當歷史採取這種形式的時候,也許你的意志一度死亡,然後那變成潛在的看不見的細絲,援助歷史取得如此的成就。假如你一次也沒有在這個世界上享受生命,即便等上數萬年,歷史也不會採取那樣的形式。」

清顯彷彿處於毫無親密感的抽象語言冷酷的森林中,感到自己的身子微微發熱,他知道這種興奮都是受到本多的影響。這對於他來講,永遠是一種並非發自內心的歡愉,可是一旦遙望著落在積雪花圃上的枯樹長長的陰影,還有那充滿明朗的滴水聲的銀白的領域,他感到哪怕本多直接看出了自己沉浸於昨日溫暖而幸福的回憶,也明顯地採取無視的態度。清顯對本多雪一般潔白的裁斷甚感高興。校舍屋頂上鋪席大的積雪滑落下來,閃現出溼漉漉的黝黑的屋瓦。

「而且,那時候,」本多繼續說下去,「百年後,要是歷史採取我所想象的形態,你還會將此稱作什麼‘成就’嗎?」

「那肯定是一種成就。」

「誰的成就?」

「你的意志的成就。」

「開什麼玩笑!那時候我已經死了。剛才說了,已經和我毫無關係。」

「那麼,你不認為那是歷史意志的成就嗎?」

「歷史有意志嗎?將歷史擬人化總是危險的。照我的想法,同我的所謂意志毫無關係。因此,這種絕非產生於某種意志的結果,也決不可以稱作‘成就’。其證據是,歷史所假設的成就,在下一瞬間早已開始崩潰。

「歷史一直在崩潰,又是為了準備下一個徒然的結晶。歷史的形成和崩潰,似乎只具有同樣的意義。

「我對這件事十分清楚。雖說清楚,但我和你不同,不能不做個有意志的人。說是意志,有時也可能是我的被強加在身上的性格的一部分。儘管誰都無法說得準確,然而,人的意志本質上可以說是‘企圖關聯歷史的意志’。但我不是說,這就是‘關聯歷史的意志’。意志關聯歷史,幾乎是不可能的,僅僅是‘企圖關聯’。這同時又是一切意志所具有的宿命,雖然很明顯,意志並不想承認一切宿命。

「但是,用長遠的目光看,所有人的意志都會受到挫折。人類的常規就是不能隨心所欲。逢到這種時候,西洋人作何考慮呢?他們認為:‘我的意志就是意志,失敗是偶然的。’所謂偶然,就是排除一切因果規律,自由意志所能承認的惟一的不合目的性。

「所以說嘛,西洋的意志哲學,必須承認‘偶然’才能成立。所謂偶然,就是意志的最後避難所,一筆賭注的勝負……沒有這個,西洋人就無法說明意志反覆的挫折和失敗。這種偶然,這筆賭注,我以為就是西洋的神的本質。意志哲學最後的避難所,如果是偶然之神,同時也只能是偶然之神,才能鼓舞人們的意志。

「但是,假如偶然這東西全被否定了,又怎麼辦呢?任何勝利、任何失敗之中,完全沒有偶然的用武之地,又怎麼辦呢?要是這樣,一切自由意志的避難所都沒有了。偶然不存在的地方,意志就會失掉支撐自己本體的支柱。

「看看這種場面就知道了。

「這裡是白晝的廣場,意志獨自站立。它裝出似乎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而站立,而且自己也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陽光如雨,沒有草木,在這巨大的廣場裡,它所具有的只有它自己。

「此時,萬里無雲的天空,傳來隆隆的轟鳴聲。

「‘偶然死了。偶然這個東西沒有了。意志啊,今後你將永遠失去自己的辯護者。’

「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意志的本體開始頹廢、融化了。肉在腐爛、脫落,眼看著露出了骨頭,流出透明的漿液。就連那骨頭也在變軟和溶解了。雖然意志極力用兩腳站穩大地,但這種努力不起任何作用。

「充滿白光的天空,響起恐怖的聲音,裂開了,必然之神從裂縫裡露出臉孔,正是在這種時候……

「——不管怎樣,我都一味想像著,看到必然之神的面孔,就只能感到恐怖和可憎。這肯定來自於我的意志性格的軟弱。然而,如果一次偶然也沒有,意志也將變得毫無意義,歷史不過是一把隱含著因果規律的大鎖上的鐵鏽,與歷史有關的東西,只能起到惟一光輝的、永遠不變的美麗粒子似的無意志的作用,人們存在的意義也就在這裡。

「你哪裡懂得這個,你不會相信那樣的哲學。比起自己的美貌、易變的感情、個性和性格,你只朦朧地相信無性格,是不是這樣?」

清顯一時難以回答,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只是無奈地微笑著。

「對我來說,這是個最大的謎。」

本多流露出近乎滑稽的真摯的嘆息,這嘆息在旭日里化作白色的氣息飄蕩著,在清顯眼裡,看上去彷彿匯成一種朋友對自己關心的依稀可見的形態。於是,他心中暗暗泛起強烈的幸福感。

這時,上課的鐘聲響了,兩個青年站起身子。二樓上有人將窗臺上的積雪搦成一團,拋向兩人的腳邊,濺起一片閃光的飛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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