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於苦讀,忘記時間之推移的本多,到了應該就寢的時候了。他擔心睡眠不足,明天臉色難看,影響清顯的盛情邀請。
一想起那位美貌、謎一般的朋友,他就預測自己的青春將會如何過於單調無奇,不能不感到渾身戰慄。他還模糊記得另一位同學曾經自豪地談到,他在祇園茶屋將坐墊團作球形,同眾多舞妓玩室內橄欖球遊戲的情景。
接著,本多還聯想到今年春天發生的故事,在世人眼裡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對於本多家族卻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祖母十週年法事是在日暮裡的菩提寺舉行的,參加儀式的親戚們,其後都聚集在作為家族大本營的本多家裡。
相當於繁邦堂妹的房子姑娘,在客人中最年輕、漂亮,性格活潑。在本多家族沉鬱的空氣中,就連這位姑娘爽朗的笑聲,也顯得極不協調。
雖說辦法事,但對死者的記憶已經久遠,長期闊別,一旦相聚,親戚們暢談無盡,比起辦法事,主要的話題是各家新增加的幼小的家庭成員們。
三十位客人在本多家各個房間裡隨處轉悠,看到每座屋子都堆滿書籍,再一次感到驚訝。有幾個人提出想看看繁邦的書齋,他們上樓,在他的書桌邊亂翻一氣。其間,人們陸續離去,屋裡只剩下房子和繁邦。
兩人坐在牆邊皮沙發上,繁邦穿著學習院的制服,房子一身紫色「振袖」和服。人們離去之後,兩人變得拘謹起來,房子清脆而爽朗的笑聲也斷絕了。
繁邦想給房子看看相簿之類的東西,不巧他手頭沒有。房子似乎立即不悅起來。剛才房子那副過於活躍的舉動,不間斷地大聲朗笑,對長她一歲的繁邦一副取笑的口吻,還有諸多不很穩重的舉措,都是繁邦所不喜歡的。房子雖然像夏天大麗花一般熱情和美麗,但他暗想,自己決不會娶這類女子為妻。
「我累了,哎,你不累嗎,繁哥?」
房子說罷,她那高聳著胸脯的和服腰帶周圍像坍塌的牆壁迅速崩倒了。房子的臉孔突然伏在繁邦的膝蓋上,這時他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香氣。
繁邦有些困惑,低頭看著壓在膝蓋和腿上的沉重而柔軟的負荷,很長時間沒有動一動。因為他感到,要想改變這種狀況,自己實在無能為力。況且,房子一旦將頭交給堂哥穿著藍嗶嘰褲子的大腿,就再也不肯移動一下了。
這當兒,隔扇開啟了,母親和伯父伯母驀然走進來。母親變了臉色,繁邦心裡直跳。房子慢慢轉過眼睛,接著懶洋洋地抬起頭。
「我累啦,頭疼。」
「哎呀,這怎麼行,吃點兒藥吧?」
這位愛國婦女會熱心的幹部,帶著忠於職守的護士的語氣問道。
「不,用不著吃藥。」
——這件事情成了親戚們的話題,幸好沒有傳到父親耳眼兒裡,但他受到母親嚴厲地斥責。房子呢?房子再也不能到本多家裡去了。
但是,本多繁邦一直記住了那個自己膝蓋上經歷過的溫熱而沉重的時刻。
當時,房子的身子、和服與腰帶的重量全都壓過來了,但他只想起了俊美而複雜的頭部的重量。女人豐滿的秀髮纏繞的頭顱,如香爐般架在他的膝蓋上,彷彿透過繁邦藍嗶嘰褲子不住地燃燒。那種溫熱宛如遠方火場的熱量,意味著什麼?房子使用瓷罐籠火的方式說明一種難以形容的過度的親熱。儘管如此,她的頭部的重量卻是一種苛酷的、富於譴責性的重量。
房子的眼眸呢?
她因為斜斜地俯著臉,他看到就在眼皮底下,自己的膝蓋上,滴溜溜圓睜著一雙易受傷害的小巧的黑眸子。那就像一對臨時停飛的極其輕盈的蝴蝶。忽閃著的修長的睫毛,是不住扇動的蝶翅,那瞳孔是翅膀上奇妙的斑紋……
那雙眼睛是那麼缺乏誠實,如此接近又那麼淡漠,那是隨時展翅飛翔的不安和浮動,猶如水平計中的氣泡,由傾斜變為平衡,由渙散到集中,無休止地來來往往。繁邦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這決不是諂媚,較之剛才的談笑風生,此時的眼神只能認為是極為孤獨的眼神,將她內心裡無限的游移不定的輝煌,毫無意味地、正確地對映出來了。
從那裡擴散開來的令人迷惘的甘美與馨香,也決不是脅肩諂笑的媚態。
……如此說來,無限地近距離廣泛無邊地佔據著悠長時間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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