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侯爵夫人說。

清顯一顆滿懷幸福的心,絲毫沒有受到今晚這場互相欺瞞談話的傷害。母親回到主樓,父子走進檯球室。

這座房間的牆壁鑲嵌著仿製英國的槲木鏡板,懸掛著前代父輩的肖像畫和描繪日俄海戰的大幅油畫,使得這座房子名聲遠播。繪製古拉德斯頓肖像畫的英國肖像畫家約翰·密萊司的弟子,來日期間所描繪的祖父百號巨幅畫像,運用簡素的構圖表現晦暗之中身著大禮服的祖父的神姿,嚴謹的寫實和理想化恰到好處地結合在一起。這種手法將這位受到世間崇敬的維新的功臣那副威武不屈的風貌,以及對於家族富有親切關愛意味的面頰上的贅疣,巧妙地融合為一體。每當從家鄉鹿兒島僱來新女傭時,一定將她領到這幅畫像前跪拜一番。祖父死去數小時之前,沒有人進這座屋子,畫像的吊紐也沒有枯朽,可是畫像突然掉落到地板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檯球室裡並排放著三座義大利大理石球檯,日清戰爭時期傳過來的三球打法,這個家族裡誰也沒有玩過,他們父子只玩四球打法。管家把紅白兩種球按規定擺在左右一定位置,再把球杆分別遞給侯爵父子。清顯用義大利產的滑石粉,一邊抹著球杆尖端,一邊盯著球檯。

草綠色呢絨上的紅白象牙球,猶如伸出腿腳的海貝,閃現著渾圓的影子,靜靜地站立著。清顯對這些球毫不關心,彷彿一條陌生的街道,白晝的路面上沒有什麼人影,那球就像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異樣的無意義的物象。

侯爵平素總是害怕看到這個漂亮的兒子這種木然不覺的眼神。哪怕今晚這個幸福的時刻,清顯的眼睛也還是這樣。

「最近,暹羅兩位王子要來日本學習院留學,你知道嗎?」

父親想起一個話題。

「不知道。」

「可能和你同年,我給外務省說了,想請他們來家住些日子。那個國家近年來正在解放奴隸,鋪設鐵道,似乎不斷採取進步的做法。你和他們交往時要心中有數。」

父親說著,對著球貓下腰來。他身子過於肥胖,憑著豹子般的虛假的精悍運動著球杆。清顯看著父親的脊背,臉上立即浮現出微笑。他使自己的幸福感、未知的熱帶的國家以及紅白象牙球,在心中輕輕磨合,彷彿互相輕輕接吻。於是,他感到那水晶般抽象的幸福感,好似受到突如其來的熱帶叢林輝煌綠色的對映,立即散發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侯爵球藝很高,清顯遠不是他的對手。擊完最初五杆,父親匆匆離開球檯,不出清顯所料地說道:

「我要出去散散步,你打算怎麼辦?」

清顯默默無語,父親下面的話使他未曾想到。

「你跟我到大門口吧,就像小時候一樣。」

清顯吃了一驚,他忽閃著兩隻黑眼眸望著父親。父親至少在使兒子感到意外這方面,獲得了成功。

父親的姨太太住在門外幾棟房屋之間的一棟。其中兩棟住著西洋人,院牆一律都有通往庭園的柵欄門,洋人的孩子們可以自由到裡面遊玩,只有姨太太住的那一棟的後門上了鎖,那鎖已經生鏽了。

從主樓入口到大門約有八百米遠。清顯小時候,父親每到姨太太家來,總是領著他的手走到這裡,然後在門前分別,再由用人領回去。

父親有事外出必定乘馬車。徒步出門時,要去的地方肯定是這裡。雖說是孩子,但這樣被父親陪著來到這裡,心裡感到很難受。按理說為了母親,他覺得自己應該把父親拖回來才是,但他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氣惱。母親這時候當然不希望清顯和父親一起「散步」,父親執意要拉著他的手外出。清顯覺察到,父親暗暗希望他背叛母親。

十一月寒夜裡的散步,總顯得有些異樣。

侯爵吩咐執事為自己穿上外套。清顯走出檯球室,換上學校定製的雙排金色鈕釦的大衣。主人外出「散步」,執事應該跟在後頭十步遠的地方,這時,他正手捧裹著禮品的紫色包袱,站在那兒等待著。

月色清明,風在樹林梢頭吼叫。管家山田像個幽靈跟在後頭,父親全然沒有看他,倒是清顯回頭盯了一眼。夜寒風冷,他沒有穿披風,只是尋常穿的印有家徽的寬角大褲,戴著白手套,捧著紫色的包裹。山田腿腳有些毛病,一路踉蹌地跟在後面,月光映在眼鏡上,像蒙著一層白霜。這位終日悶聲不響、忠心耿耿的漢子,清顯弄不清楚他心裡到底蜷曲著多少生了鏽的感情的發條。但是,比起平時快活而富有人情味兒的侯爵父親,這位顯得有些冷酷而麻木的兒子,反而更能體味別人內在的感情活動。

梟鳥悲鳴,松風謖謖。多少有點兒不勝酒力的清顯,耳眼兒裡驀地傳來那張《憑弔戰死者》照片上風吹林木、團團綠葉悲壯的喧騷。父親於暗夜的寒空之下,想象著夜闌人靜等待他的那位紅顏溫馨的巧笑;兒子只是懷抱著死的聯想。

醺醺欲醉的父親,邊走邊用柺杖的尖端擊打著小石子兒,他突然說道:

「你好像不大玩樂,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有好幾個女人了。怎麼樣?下回我帶你去,多叫些藝妓,放開手腳痛痛快快玩一場。約上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來也行。」

「我不願意。」

清顯不由震顫著身子說。於是,他彷彿腳底釘了釘子,再也不動了。奇怪的是,父親一席話,使得他的幸福感宛如玻璃瓶一般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怎麼啦?」

「我要回家了,您早點兒安歇吧。」

清顯調轉腳跟,急匆匆朝著燈火闌珊的洋館大門遠方的主樓走去,透過樹叢可以窺見從那裡漏洩出來的迷離的燈影。

當晚,清顯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的腦子裡絲毫沒有想著父母,而是一門心思考慮如何向聰子報仇。

「她設下一個極不高明的圈套套住我,使我十多天來苦不堪言。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斷撥弄我的情緒,想盡一切辦法折磨我。我必須對她報復,但我不想像她對我那樣施行陰謀詭計,陷她於痛苦之中。怎麼辦呢?最好的辦法是,叫她知道我也像父親一樣是極為鄙視女人的。當面說話也好,寫信也好,難道就不能用一種刻毒的語言,給她以沉重的打擊嗎?我生性懦弱,平素不能將自己的心裡話直接袒露出來,自己總是吃虧。我光是對她表明不感興趣還不夠,這樣會給她留下種種想入非非的餘地。我要褻瀆她!這很有必要。我要侮辱她,使她再也抬不起頭來!這也很有必要。到那個時候,她就會後悔當初不該那樣折磨我。」

清顯想來想去,到頭來還是沒有尋思到一個具體的好辦法。

臥室裡的床鋪周圍,放置著六曲一雙的寒山詩歌屏風,紫檀木雕花棚架上,一隻青玉鸚鵡站立在棲木上。他本來對新近流行的羅丹和塞尚並不感興趣,他的一點興趣只能說是被動的。一雙不眠的睡眼凝視著那隻鸚鵡,他甚至看到鸚鵡羽翅上微細的雕紋,浮現於青煙之中,玲瓏剔透,而鸚鵡本身只剩下一個幽微的輪廓,呈現著漸次消融的異象,這使他甚感驚訝。於是,他明白了,那是從窗帷縫隙射進來的月光,傾注到玉雕鸚鵡身上的緣故。他一把扯開帷簾。月上中天,光影撒滿床鋪。

月光閃耀著浮薄的清輝。他想起聰子身上和服緞面上冷豔的光亮。他如實看到了,那月亮就是近在眼前的聰子過分碩大的美麗的眼眸。風已經停息了。

清顯不只是暖氣的原因,他身子火烤一般燥熱,耳鳴也因此加劇了。他撩開毛毯,敞開穿著睡衣的胸脯。然而,體內彷彿有一團烈火,火舌蔓延到肌體各個角落。他覺得只好沐浴在清泠的月光之中了。他終於脫掉睡衣,裸著上身,將思慮過度的脊背對著月亮,面孔俯伏在枕頭上。太陽穴依然熱得怦怦直跳。

就這樣,清顯裸露著無比白皙而細嫩的脊背,暴露於月光之中。月影在他優柔的肌肉上描繪出一些微細的起伏,表明這不是女人的肌膚,而是一個尚未成熟的青年含蘊著極為朦朧的嚴峻的肌膚。

尤其是月光正面深入照射進去的左側的肋脅與腹部,胸間的心跳連帶著肌肉微微的波動,使得白得令人炫目的肌肉更加凸顯出來。那裡長著小小的黑痣,這三棵極為渺小的黑痣,恰似三星星座,在月光的照耀下,消失了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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