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地望著天空呢。」
聽到母親發問,清顯故作神秘地回答。
「望著天空,天上會有什麼呀?」
母親對於自己看不見的東西總是不能理解,她對自己這種脾性從來不覺得難為情。但在清顯眼裡,這是母親惟一的長處。這樣的母親居然一門心思想聽佛門說法,實在有些滑稽。
門跡聽著這對母子的對話,守護著貴客的身份,只是謙恭地微笑著。
清顯有意不把視線投向聰子,聰子卻目光炯炯地望著他那耷拉在面頰上的烏亮的頭髮。
於是,一行人高高興興簇擁著門跡,一邊攀登山路,一邊觀賞紅葉,傾聽枝頭小鳥的鳴囀,猜測著鳥的名字。兩個年輕人自然走在前頭,不論腳步多麼緩慢,他們還是脫離了圍繞在門跡身邊的一群女子,這是很自然的。本多瞅準這個機會,開始談論起聰子,讚揚她生得嬌媚動人。
「你是這麼看嗎?」
清顯有些神經質地淡然地回答。看得出來,假如本多說聰子長得醜,就會立即傷害他的自尊。顯然,在清顯心目中,不管自己關心不關心,大凡和自己多少有些關係的女子,都應該是美麗的。
一行人終於來到瀑布下邊,站在橋上仰望第一段大瀑布。母親盼著初次看到這番景象的門跡說幾句讚揚的話來。這時,清顯有了一個不祥的發現,以至於使他永遠忘不掉這一天。
「怎麼回事啊?瀑布出口的水流怎麼分成了兩股呢?」
母親也注意到了,她開啟扇面搪住枝葉間炫目的陽光,抬頭仰望著那裡。為了使瀑布下落時別具風情,要將岩石巧妙地組合在一起,即便這樣,瀑布口中央也不會讓水流岔開來。那裡的確有一塊岩石凸顯出來,但也不至於攪亂瀑布的形態。
「究竟是什麼緣故?看樣子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了……」
母親帶著困惑的神情對門跡說道。
門跡似乎立即心領神會,只是默默微笑著。清顯處在這樣一個地位上:他必須把看到的情況老老實實說出來。然而,他害怕自己的發現會使大家感到掃興,所以有些躊躇不決。而且,他也知道,大家早已看清楚了。
「那不是一條黑狗嗎?頭朝下掛在那兒。」
聰子一語道破實情。這時,眾人好像這才如夢初醒似的紛紛議論開了。
清顯的自負心受到了傷害。聰子憑藉女人所不應有的勇氣,敢於指出那是一條不祥的死狗的屍體,且不說她天生有著甜美而響亮的嗓音,也不說具有分辨事物輕重的適度的明朗態度,這件事本身於純正、率直之中,有效地顯示了她的優雅。這是一種玻璃容器中水果一般新鮮的優雅。清顯恥於自己的躊躇,他害怕聰子對他施行的這種教育的力量。
母親立即吩咐女傭將那個翫忽職守的園藝師叫來,她反反覆覆對這件不體面的事情表示道歉。門跡出於慈悲心,提出一個出乎意料的方案。
「我看到這種事情也是緣分,儘早埋掉築起一座墳來,為它祈求冥福吧。」
那條狗定是有了傷病,到水源喝水,失足淹死了,屍首被衝下來,卡在瀑布出口的岩石上。本多被聰子的勇氣感動了,同時眼前又彷彿看到瀑布出口湛藍的天空飄浮著淡淡雲彩;看到憑空懸掛的沐浴著清冽的水花的黑狗,那濡溼的閃光的狗毛,以及張開著嘴巴的純白的牙齒和黑紅的口腔。
本來是欣賞紅葉,一轉又要為狗舉行葬禮,這對於在場的人們來說,似乎是令人愉快的變化,女傭們的舉止立即活躍起來,內心裡隱藏著輕微的浮躁。一行人走到橋對面一座象徵著觀瀑茶屋的涼亭裡休息。匆匆跑來的園藝師說盡了道歉的話語,然後登上危險的崖頭,將溼漉漉的黑狗的屍體抱下來,在適當的地方挖好土坑,掩埋了。
「我去摘些鮮花,清少爺幫幫忙好嗎?」
聰子預先制止女傭們的幫助,說道。
「給狗獻什麼花?」
清顯有些不大情願,大夥兒笑了。這時,門跡已經脫掉斗篷,露出綴著小袈裟的紫色的法衣。眾人彷彿感到,這位尊貴的法師眼看就會祓除不祥,將小小的陰暗的事件融進廣大光明的空間。
「有大法師為你超度,一定是一條能獲得好報的狗,保佑你來世託生成人。」
母親已經能笑著說話了。
再說聰子搶在清顯前頭登上山路,她眼疾手快地採下一枝遲開的龍膽花。清顯的眼睛裡除了乾枯的野菊,什麼也沒有。
聰子欣然彎下腰來摘花,淡藍的和服衣裾裹著她那窈窕的身子,似乎過於豐腴的腰肢顯露出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女性了。清顯在自己透明而孤獨的頭腦裡攪起一陣水花,看到水底沙子般微細而混濁的沉積,隨之泛起不快的情緒。
聰子採完幾枝龍膽,迅速直起腰來,正好擋住跟在背後茫然望著遠處的清顯的視線。於是,清顯未曾正視過的聰子,她那端莊的鼻官,美麗的大眼睛,於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幻影般朦朧地浮現在眼前。
「我要是突然不在了,清少爺,你會怎麼樣呢?」
聰子壓低嗓門冷不丁冒出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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