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眼下他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小船?那是父親從外國進口的小船,外形瀟灑,塗著藍白兩色的油漆。對於父親來說,那是文化,文化就是有形的物質。對於自己來說,那又是什麼呢?不就是一隻船嗎?……
本多到底是本多,這時候,憑著他天生的直感,他很理解清顯為何突然陷入沉默。他雖然和清顯同年,但他已是青年,是一位決心成為「有用」之人的青年。他果斷地為自己選擇了這一使命。而且,對於清顯,他多多少少帶一點麻木和粗疏,他知道這種巧妙的粗疏,朋友是會樂意接受的。清顯心靈的胃口,對於人工的食餌,具有驚人的消化能力,即使是友誼。
「你小子可以著手做一項運動,雖說讀書不多,但看你那臉色,就像讀書破萬卷,給累倒了似的。」
本多直言不諱。
清顯默默微笑著。的確,他不愛讀書,但卻頻繁地做夢。他每晚所做的夢的次數,足足敵得過萬卷書,他實在讀累了。
……昨夜,就是昨夜,他在夢中看到了自己的白木棺材。這口棺材停放在窗戶寬闊、空無一物的房子裡。窗外是黎明前紫色的晦暗,小鳥的鳴囀充滿天地之間。一位年輕女子披散著長長的黑髮,低俯著身子,扒在棺材上唏噓不止,細軟的雙肩不住抽動著。他想看看女子的面龐,但是隻能微微瞥見那白皙而憂戚的前額。這白木棺材一半蓋著寬大的佈滿豹紋的毛皮,周圍鑲嵌著眾多的珍珠穗子。這一排珍珠,含蘊著拂曉時分不太明亮的光澤。房子裡沒有香奠,只是飄蕩著西洋香水那種熟透了的水果般的味道。
清顯呢?他由半空裡向下俯視,確信自己的亡骸就躺在那口棺材裡。他雖然這樣確信,但還是千方百計想看上一眼,以便證實一下。然而,他的存在就像一隻早晨的蚊子,只能在半空裡歇息羽翅,決然看不見釘上釘子的棺材的內部。
……他滿心充溢著無盡的焦躁,睜開眼來。清顯在他偷偷記下的夢的日記裡,對於昨夜的夢也記上了一筆。
最後,兩個人下樓來到停船的地方,解開纜繩。一眼望去,半面湖水映著紅葉山,好似燃燒的火焰。
乘上小船,船身一陣搖擺,這時使得清顯對這個不安定的世界,喚起了最真切的感覺。一瞬間,他的內心鮮明地映現在塗著白漆的船舷上,也在大幅度地晃動著。他由此感到非常快活。
本多將船槳在湖岸的岩石上用力一頂,小船划向廣闊的水面。緋紅的湖水細波粼粼,彷彿將清顯閒適的心情進一步散放開來。那粗獷的水音似乎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他確實感到,自己十八歲秋令一日午後的這個時辰,就這樣滑去,再也不復返了。
「到湖心島看看吧。」
「看了之後會掃興的,那裡什麼也沒有。」
「哎,不要這麼說嘛,還是去看看吧。」
本多划著船,他那發自內心的興高采烈的話語,表達了這種年齡的少年一副好奇心。清顯一邊遠遠地傾聽著湖心島對面瀑布發出的聲響,一邊凝望著被沉滯而泛紅的逆光對映得迷離淌恍的水面。他知道湖內遊著鯉魚的水底巖陰下邊暗藏著鱉魚。於是,幼年時代的恐怖又微微泛上心頭,頃刻又消失了。
陽光絢爛地照射著他們剛剛剃光的富有青春活力的頸項。這是一個靜謐、悠閒而富足的星期日。儘管如此,清顯依然覺得這個世界就像一隻皮囊,下面開了小洞,似乎聽到「時光」的水滴從那裡一點點滴落下來。
兩人到達松林裡夾著一樹紅葉的小島,沿著石階登上頂端那片站立著三隻鐵鶴的圓形草地。他們坐在兩隻仰天長嘯的鐵鶴腳下,進而平躺到地上,遙望著傍晚時分一碧如洗的秋空。草尖兒穿透他倆脊背的和服,刺得清顯一陣劇疼;然而對於本多來說,他的整個脊背彷彿墊在一種不得不承受的最甘美、最爽淨的苦難之上。兩隻歷經風吹雨打、沾滿鳥糞的鐵鶴,那婉轉伸延著的脖頸的曲線,隨著漂浮的雲朵,似乎也在兩人的眼角里輕輕晃動。
「多麼美好的一天!這種無所事事的悠閒的日子,怕是一生中沒有幾次。」
本多內心滿懷著一種預感,心直口快地說道。
「你小子是在談論幸福吧?」
清顯問。
「我沒有這個感覺。」
「沒感覺就好。我可不會像你一樣說得那麼大膽,我感到害怕。」
「你小子肯定是慾壑難填,有著強烈慾望的人,往往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你小子或許還有更大的慾望吧?」
「似乎已經定下來了,究竟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這位面貌端麗、凡事皆猶豫不決的青年懶懶地回答。儘管他們是親密的朋友,但清顯那頗為任性的心胸,面對本多犀利的分析能力和充滿自信的談吐,以及這位「有為青年」的做派,感到有些厭煩。
清顯突然翻了個身,趴在草地上,揚起頭來,遠遠眺望著湖水對岸主樓大廳前的庭院。白色的沙地上間隔地鋪著腳踏石,一直到達湖邊。那一帶是山石樹木極其混雜的水灣,石橋重重疊疊。他發現,那裡站著一群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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