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正如佐和曾經教給他的,勳貓著腰,將右臂緊緊收束於腹脅,右手緊握短刀把子,左手扼住右腕,不使刀刃向上翻轉,整個身子向著藏原的身體猛衝過去。

比起刀刃進入對方體內的感覺,最先強烈感到的是刀把子頂在自己肚子上的巨大反彈力。這樣還嫌不夠,勳正要按住對方的肩頭,打算進一步深刺下去,不料那肩頭低得令人驚奇,而且按著的肌肉絲毫也不肥厚、柔和,僵硬得好似一塊木板。

勳眼底下不是一張痛苦的面孔,而是一張鬆弛的面顏。藏原瞪著眼睛,咧著難看的嘴巴,上側的假牙脫落下來。

勳想拔出刀來,又一時拔不出來。他有些著急。對方的體重全都壓在刀刃上,藏原的身子一起以刀刃為中心,頹然崩潰了。勳終於用左手頂住他的肩膀,抬起右膝,支撐著對方的大腿,拔出了刀子。

鮮血噴湧而出,濺滿勳的膝頭。藏原順著鮮血飛灑的方向朝前栽倒了。

勳轉過身子,正要走出屋子。

通往走廊的房門開啟了,迎面撞上剛才那個女人。女子發出驚叫,勳立即改變方向,鑽出來時的房門,跑向院子。他的眼前只是浮現著那個女子吃驚地翻著眼白的殘影。

勳穿過庭院,直奔大海跑去。

背後,整個府邸一片嘈雜,呼喊聲此起彼伏。勳只覺得那聲音和那光芒一直朝著自己襲來。

勳一邊奔跑,一邊摸摸學生服口袋的小刀還在。不過,他更留意手裡的短刀,他只顧握緊短刀奔跑。

勳呼吸急促,兩膝發軟。他確實感到,一年的牢獄生活,使得腿腳變得柔弱了。

——按照常規,橘園總是種植在面朝大海的梯田上。藏原家的橘園卻似擺放小偶人的木架,一棵棵橘樹分別種在一個個單獨的臺地上,周圍壘著堅固的石欄。無數個臺地以各自微妙的角度承受著陽光,參差著面向大海傾斜。平均八九尺高的橘樹,根部一律包裹著稻草,枝條從根幹向四方擴充套件。

勳從一塊田地奔向另一塊田地,但不管到哪裡,黑暗中壓彎枝頭的橘子,總是遮擋著去路,使他辨不清方向。勳一直努力不使自己迷路,本來覺得大海就在附近,就是很難到達海邊。

不久,他終於鑽出橘園,視野頓時開闊起來,眼前只有大海和天空。緊連著斷崖的石階,一直連線著橘園外的木柵欄門。

勳摘掉一隻橘子,此時他發現手中的短刀沒有了。或許奔跑時不住用手抓住樹枝,以免枝條刮破臉孔,就在這當兒,短刀丟失了吧。

柵欄門立即敞開了,可以看到石階下邊,飛揚的白沫咬著岩石。勳第一次體驗到海潮的轟鳴。

橘園外頭,不知是不是也屬於藏原家所有。這裡有古木蒼鬱的懸崖,一條小路穿過茂密的樹林。勳實在跑累了,但還是進入這條小路,不顧枝葉撲打著臉孔,一個勁兒向前奔跑。腳上纏滿了蔓草。

不久,他來到山崖上一處深挖的洞穴旁邊,一看,這裡有一塊被浸潤的佈滿青苔的岩石,一株上下虯曲的常綠樹,低垂著粗大的枝條,遮蔽了那塊窪地。一條纖細的瀑布順著長滿羊齒莧的岩石蜿蜒地流瀉下來,穿過草叢,似乎奔向大海。

勳藏身於此,平靜一下劇烈的心跳。耳畔只有潮水的喧騷和海風的呼嘯。他只覺得咽喉幹得厲害,胡亂剝掉橘子皮,整個兒填進嘴裡。他感到一股血腥氣,原來橘子皮上粘著乾涸的血塊兒。

不過,這血塊兒還不至於妨礙果汁潤喉的甘甜。

透過枯草、乾枯的芒草,透過眼前垂掛的常綠樹的簇簇枝葉和蔓草,前方有夜的海。雖然沒有月,海映照著空中的微明,閃耀著黝黑的光亮。

勳打坐在陰溼的土地上,脫去了學生服上衣,掏出內側口袋中的白鞘小刀。當他弄清這把小刀確實還在的時候,渾身感到石頭落地般的安然。

學生服下穿的是毛線衫和內衣,當他脫去上衣時,寒冷的海風凍得他直打哆嗦。

「離日出還早呢,不能這樣傻等下去。沒有升起的太陽,沒有高大的松樹樹蔭,也沒有燦爛的大海。」

勳想。

脫掉毛線衫,半裸著身子,反而抖擻起來,不再覺得冷了。他鬆一鬆褲帶,露出肚子。他拔出小刀的時候,橘園裡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到海邊啦,定是乘船逃走啦!」

勳聽到有人尖著嗓子喊叫。

勳深深呼了口氣,左手撫摸著腹部,閉上眼,將右手裡的刀刃抵住肚子,左手指尖兒定好位置,右腕憋足力氣直刺進去。

刀刃突入腹部的瞬間,紅日在眼瞼內冉冉升起。

第二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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