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呀,我請你照一切免費辦理,只能憑這個條件,我才能接下這個案子。」
「啊呀,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飯沼並膝而坐,連連低頭行禮。
「您下了這麼大的決心,想必夫人很驚訝吧?令堂也會很擔心的,我想,她一定很反對。」
「內人的態度很淡然。我給母親掛電話,她沉默了片刻,看樣子是在考慮,然後她爽朗地說,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啊,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夫人也很通情達理。您有這麼好的令堂和夫人,真是有福氣啊!我妻子無論如何都比不上。今後,您教給我如何教育妻子的秘訣吧,讓她好好跟夫人學一學,是應該認真地教育一番了。不過,現在已經晚了。」
拘謹消除了,主客兩人都笑了。
本多心裡變得輕鬆多了,隨即湧現一種懷想。時光似乎回到二十年前,學生時代的本多和學僕飯沼,正在一起商量如何營救不在現場的清顯。
街燈在毛玻璃窗戶上明滅閃爍,然而,正如熱鬧的夜晚在某一點上連線著飢餓和不幸一樣,這種兩相重疊的夜晚又在這裡歷然閃現,述說著即使餐桌上斑駁的殘餚,也連線著拘留所寒冷的暗夜。於是,「過去」也很不情願地帶著決不滿足的回憶,同兩人現在的壯年時代連線在一起。
本多認識到,自己一生中再也不會有第二次如此重大的自我拋擲了。想到這一點,他的體內隨即湧現一股奇妙的熱情,並且迫不及待地打算將此銘刻於心版之上。活到這個年紀,人生好歹自知之!當他下了這個「萬人皆言愚」的決斷之後,自我身心的爽快以及胸中的暖意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
不僅不應被勳所感謝,反而應當感謝勳。假如不受到勳的轉生和勳的行為的觸發,本多抑或將欣欣然安居於冰山之巔吧?他認為最安穩的東西莫過於冰,最完善的東西是乾涸而死。當他將另外一些可行的想法看作尚不成熟的時候,他連真正成熟的意味也不知曉了。
飯沼似乎焦躁不安,頻頻將酒杯送到唇邊。他的八字須尖端上沾著酒滴,看起來,這位靠著販賣思想熱情的人,他的思想的酒滴好似全都天真地聚集於鬍鬚之上了。因為以某種信念為生計,以思想為生活,所以,飯沼所犯的過失和罪愆,給他的臉面平添一抹樂天的自我欺騙的影子。他端正姿勢,一杯連著一杯,看那架勢,似乎將拘留所裡瑟縮於臘月嚴寒中的兒子全然忘卻了。感情和虛飾,全都作為一種模型表演一番。從正面神態上看,正如豎立於旅館門口屏風上的那條墨龍,他具有墨龍之趣。他喜歡將思想當作一種體臭附之於自身。往昔幽深而黑暗的歲月,賦予他肉體過度沉鬱的感覺的青年時代,已經久遠地流逝了。他的世故、他的苦惱,尤其是他的屈辱,使得他今天可以挺起胸脯以光榮的兒子為自豪,這也沒有什麼奇怪。本多思忖著,這位父親無言之時,一定對兒子有所寄託。父親固有的屈辱已經轉化為純潔少年面對權門的吶喊和鏗鏘有聲的利劍。
此時,本多想問飯沼關於勳的一句真實的話語:
「你一直想把勳君培養成松枝式的人物,是否可以說這個夢想已經實現了呢?」
「不,他還只是我這個父親的兒子。」
飯沼昂然地駁回,接著談起了清顯。
「如今想想,少爺度過那樣的一生,也許是最自然的,最符合天意了。說起勳,他只是和我這個父親一樣的孩子,年輕,又趕上這個時代,竟幹出這等事來。當年,我想教給少爺武勇之道,或許是出於我的鄉下小吏的劣根性吧。少爺死前,想必心中很悲傷吧?」——飯沼的聲音裡充滿非比尋常的熱情,這種感情似乎迅速越過了堤壩。「……但同時又受到自己感情的推動。對這一點他肯定感到些微的滿足。至少,我對此是越來越相信了。也許來自個人的一廂情願,因為只有相信這一點,我心中才會感到安穩些。總之,少爺度過了少爺應有的生活,我在旁邊瞎操心完全沒有用,純粹是徒勞。
「比起少爺來,勳是我的孩子,是嚴格按照我的想法教育過來的。他自己表現得也很不錯,十多歲就獲得了劍道三段。他到此都很好,可後來有些過頭了。這也許因為受到父母生活過度的薰染,但不僅如此,過早脫離父母的指導,過於自信,盲目行動,這些才是犯錯誤的根本。這次事件,如果在本多先生的鼎力相助下,能夠從輕發落,對於他本人倒是一次最好的挽救。或許不會判處死刑或無期吧?」
「不用擔心。」
本多簡短地作了擔保。
「唉呀,真是感謝不盡啊,本多先生是我們父子一生的大恩人啊。」
「等判決之後再說感謝的話吧。」
飯沼又頻頻點頭,一旦沉溺於感情,以前那些世俗型的表現一下子破碎了,加上醉酒,他的眼睛出現危險的潤澤,別人不知他想說些什麼。飯沼的全身騰起一種目不可見的霧靄。
「現在本多先生在想些什麼,我是很清楚的。」飯沼提高嗓門繼續說道,「……我知道,您認為我很不純,兒子是純粹的。」
「沒那麼回事兒……」
本多略顯膩煩,曖昧地應了一句。
「不,是的,肯定是這樣。乾脆挑明瞭說吧,兒子舉事的兩日前被逮捕,您認為是誰告的密?」
「這個……」
本多覺察到,飯沼就要說出本不該說出的話來,他已經來不及制止了。
「本多先生這樣照顧我們,可還要說出有悖於這番厚意的事實,心中實在不是滋味兒。本來,當事人和律師之間不能有任何秘密,所以我才決心說出來。告密的就是我呀,是我到警察局報的警,我想在這個緊急關頭救兒子一命。」
「為什麼?」
「您問為什麼?不這樣,兒子就沒法活呀。」
「可是,且不說事情的善惡如何,作為父親,你不想讓兒子實現自己的願望嗎?」
「因為我面對未來,因為我一直面對未來,本多先生。」醉得發紅的汗毛森森的手足,過於靈敏地不住搖晃著。屋角雜亂的箱子上疊放著海獺衣領的外套,他不顧飛揚的塵埃,窸窸窣窣攤開外套,弄得脹鼓鼓的,像一頂車篷,「就像這樣,這就是我。這件外套就是我。我不是在您面前變戲法,這件外套就是父親,是黑暗的冬天的夜空。外套向遠方展開下襬,能夠覆蓋兒子整個活動的範圍。兒子到處亂竄想尋找光明,但我不讓他那樣做。這件廣大的黑色外套,無邊無際,蓋在兒子的頭上,趁著夜在繼續之中,讓他認識夜的寒冷。早晨到來後,外套蹦落於地面,光明充滿兒子的眼睛。所謂父親就是這樣,您說對嗎?本多先生。
「兒子沒有認識到這個外套的作用就貿然行動,當然要受到處罰。外套知道依然是黑夜,所以不希望兒子死去。
「左翼那幫傢伙,越彈壓他們的氣焰越囂張。日本被政治家和實業家這些黴菌所腐蝕,越腐蝕體質越衰弱。關於這些,不用兒子說我也知道。當日本這個國家危如累卵之時,不用說,決然奮起保衛皇室的尖兵就是我們。但是,有個時間的問題,還要符合時代潮流,光有理想是無濟於事的。這隻能說兒子太年幼,不可能洞察到這一點。
「我作為父親,也有自己的理想。不,我比兒子更有憤懣的憂國之情。兒子瞞住我幹下這一切,可以說完全不瞭解父之志啊,不是嗎?
「我一直面向未來,如果不舉事比舉事更有實際效果,那就不要超越這一點。難道不是這樣嗎?‘五·一五事件’時,聽說減刑請願書堆積如山,世間的同情肯定集中在年輕而純真的被告一邊,這是毫無疑問的。此外,兒子不但保住一條命,而且還能光榮迴歸。這樣,兒子一輩子就不愁吃穿啦。他將永遠揹負著‘昭和神風連飯沼勳’的盛名,受到世人的敬畏和崇拜。」
本多感到啞然,啞然過後便覺得果真就是這些嗎?
如果飯沼說的都是真話,那麼拯救勳的是他的父親,然後才是本多,可以說本多隻不過是實現飯沼意圖的一名助手。本多拋掉職務無償為勳擔當辯護的厚意,全都被飯沼的一番言語抹消了。本多行為背後所包含的高貴精神,也因他的這番言語而遭到冒瀆和蹂躪。
然而,奇怪的是,本多並沒有因此而生氣。自己所要辯護的,不是父親,而是勳。不管父親如何汙濁,這種汙濁不會波及到兒子。勳的行為動機的清純,絲毫不會受到損害。
不過,對於眼前飯沼缺乏禮貌的言談,多少有些反感的本多,有理由保持平靜。飯沼說了這些話之後,便在藉口有要事相商,及早打發走女侍的小包廂裡自斟自酌起來。本多看到他那長著長長汗毛的手指不住顫抖,於是明白飯沼內心自有難以啟齒的某種感情。看來他的密告有著更深的動機,就是說,飯沼對於兒子即將實現的流血的光榮和壯烈的死亡,抱有難以遏抑的嫉妒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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