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本多回顧自身,自己的確是個具有意志的人,但他不能不懷疑,這種意志且不說對歷史,那麼對社會又改變了什麼,成就了什麼呢?固然,有幾次通過判決左右了他人的生命,當時認為是重大的決定,但時過境遷,卻發現只不過成全了本來就該死去的人的命運,那種死正好為歷史的一點所容納,不久就被掩沒了。而且,如今不安的世相併非憑他的意志而招來,相反,作為審判官的他,卻被這種不安的世相所不斷役使。當他憑意志做出決定的時候,有多少純粹的理性在起作用?或者說,是否於不知不覺中受到時代思潮的推動?對於這些,他自己無法做出準確的判定。

另一方面,他仔細巡視現代的周邊,哪裡也看不到清顯那樣的青年,那種熱情、死以及美麗的人生所留下的影響。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那種死的結果起到什麼作用,發生什麼變化。看樣子,關於清顯的一切,都被歷史不留任何痕跡地抹消了。

此時,本多發現,十九年前自己所闡明的語言裡,包含著奇異的預見。這是因為,本多關於歷史的意志受挫的主張,使他從意志受挫本身發現自己是有用的。然而到現在,他再次羨慕十九年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清顯來了。因為,沒有意志的清顯,完全沒有給歷史留下任何影像。本多不得不承認,清顯身上,具有超出自己的參與歷史的本質。

清顯是美麗的,無用而不帶任何目的地迅速離開了這個人世。而且,具有美的嚴格的一次性。

就像剛才的一組唱詞所吟唱的一瞬:

「車載汐潮聲轆轆,浮世輪迴盡空無。」

另一張堅毅而威猛的年輕人的面孔,從那即將消隱的美的泡沫中浮現出來。在清顯身上,真正一次性的東西只是美。其餘的都必須復甦,冀求轉生。大凡在清顯身上沒有實現的,在他身上,一切都只能以負數的形式被賦予……

另一個年輕人的面顏,脫去夏日裡閃光的劍道面罩,汗水淋漓,呼呼喘著氣,用力鼓脹著鼻翼。他那抿成一條細線的嘴唇,猶如一把橫向的利刃。

光影離合的舞臺上,本多所看到的,已不再是美豔的主配角所扮演的汲取晚潮的女子。舞臺上或坐或立,於月影之中從事優雅而徒勞的工作的,是兩個時代相隔的青年。這兩個年輕人,遠看十分相像,近觀則各具風采,對峙而立,年齒相當。一個是竹刀磨成膙子的粗壯的大手;一個是十指纖纖、細皮嫩肉的遊惰之肢,兩個輪番汲取時光的潮水。當兩個青年出現時,不時有笛音響起,貫穿他們的現實之身,猶如雲間下瀉的月影。

汲潮車的兩個車輪直徑一尺二寸,裝飾著大紅綵緞,兩人交替拉著,走在積水空明的海岸上。然而,此時本多聽到的話語,已經不是那種優雅而稍顯倦怠的詩句:

「車載汐潮聲轆轆,浮世輪迴盡空無。」

突然,這詩句變了,變成《心地觀經》上的話:

「有情輪迴六道生,猶如車輪無始終。」

眼見著,舞臺上汲潮車的車輪無休止地旋轉起來。

本多想起有個時期,自己也迷上了各種輪迴說教的書籍。

輪迴,或曰轉生,原語為samsara。所謂輪迴,就是眾生圍繞迷界即六道——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間、天上——永無休止地迴圈往復。但「轉生」一語,有時包括由迷界走向悟界的意思。此時,輪迴即止息。輪迴必然是轉生,但轉生未必是輪迴。

總之,佛教承認這種輪迴的主體,但不承認所謂常住不變的中心的主體。因為佛教否認我的存在,因此也就不承認靈魂的存在。它所承認的只是:通過輪迴而生生滅滅流轉的現象法的核心,所謂心識中最微細的東西。這就是輪迴的主體,即唯識論所說的阿賴耶識。

現世中存在的東西,即便生物也沒有作為中心主體的靈魂,無生物因產生於因緣,也沒有中心主體,因而,世界萬物都沒有一種固有的實體。

如果輪迴的主體是阿賴耶識,輪迴運動中的樣態就是業。而且由於學說的不同,分為多種流派,故而佛教開始出現百千異說,呈現五彩繽紛的局面。有的學說認為,阿賴耶識已經為罪惡所汙染,就是業的本身。有的學說主張,阿賴耶識半汙染半無垢,隱藏著向解脫過渡的橋樑。

本多記得自己確實研讀過繁瑣的業感緣起說和五蘊相續的複雜的形而上學,不過自己也說不清懂得了多少。

……《松風》的上半場演出已進入高潮:

(主角唱)月出碧雲天,

(配角唱)喜有月相伴。

(主角唱)明月一輪,

(伴唱)二影依稀,夜海潮滿。

彩車載月,憂煩何在?眼前汐路漫漫。

站在舞臺上的又是美豔的松風和村雨了,配角僧人已經從座席上站起來,觀眾的面孔也能一一看得清晰、鑼鼓曲子也能一板一眼聽得真切了。

六月奈良旅館裡的不眠之夜,他確信見到了清顯轉生的證據。然而,那件事已經逐漸變得遙遠而模糊了。理性的基礎確實已經產生裂紋,但是泥土又即刻埋沒這種裂紋,上面長滿茂盛的夏草,隱藏了那一夜的記憶。如今,就像眼下所看到的能樂劇,那隻不過是探訪自己理性的幻影,理性的偶然的休假。和清顯在同一處生長黑痣的少年,不限於勳一人,在瀑布下相會,未必就是清顯譫語中所說的那個瀑布。單憑這兩個重疊的偶然,作為轉生的證據,未免太薄弱了。

本多極為熟悉刑法中對獲取證據的要求,現在他認為,僅憑這些決定轉生,實在太輕率了。他從內心裡希望轉生存在,這種心情猶如枯井中僅存的一窪清水的閃光。可是,本多的理性早已知悉井水正在乾涸下去。這種理論的根據中存在的蹊蹺之處,可以暫時不加檢點,只管原樣放置好了。

「我真傻!」本多猶如大夢初醒,「我實在太愚蠢了。三十八歲的審判官,本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不論佛典如何構築一個精緻的體系,這本來屬於管轄不同的問題。數月來,一個沉重壓抑著心頭的謎團,頓然冰釋了,心裡感到一陣清涼。靈魂的白晝又回返了。本多覺得,自己從爭分奪秒的繁重公務中掙脫出來,如今在這裡只是一位出色的觀眾罷了。

能樂舞臺近在咫尺,閃耀著不容接觸的來世的光輝。它呈現一種幻象,本多對此非常感動。這已經夠了!十九年前的珍愛重新復甦,六月奈良的一夜心醉神迷;如今想想,獲得復甦的不是清顯,只不過是本多所珍愛的情感罷了。

本多打算今夜回家後,再翻閱一下久未接觸的清顯的那本《夢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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