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去瑪奴埃拉。在別處吃過飯再到夜總會多一層麻煩,不如直接去夜總會,怎麼樣?那裡的菜相當不錯。」

大家一起乘上克己利用美國人名義購買的龐蒂亞克轎車,開到瑪奴埃拉要不了兩分鐘。

助手席上坐著金茜,本多和慶子坐在後排座席。慶子乘車和下車風度翩翩,堪稱一景。不妨回憶一下,慶子有著先於別人上車的習慣,她不是收起裙裾一點點地朝裡挨,而是瞄準自己應該坐的地方,起動她那花瓶般的臀部,毫無滯留地一氣運進車廂。

從後面觀察助手席上的金茜,黑髮披散在座椅後背上,顯得格外動人,令人想起頹敗的城牆上垂掛下來的爬山虎烏黑的葉叢。白天,葉蔭裡棲息著蜥蜴……

瑪奴埃拉小姐在nhk前邊大樓地下室開設了一家小型的時髦夜總會。這位皮膚淺黑的混血兒舞蹈家,一眼瞥見從樓梯上下來的慶子和克己,像老朋友一般熱情地打著招呼。

「啊呀,歡迎光臨!哦,克己君也來了。您來得真早啊!今晚上就把我這兒全包了吧。」

時間尚早的夜總會,舞廳裡不見一個人。只有音樂好似呼嘯的北風,吹翻了光閃閃的玻璃球薄片,猶如深夜街道上散落的白紙屑。

「那太好啦。我們就全包下來吧。」

慶子向黑暗的空間張開鑽戒閃爍的兩手說道。同她擁抱式的吶喊相呼應,遠處炫人眼目的管絃樂隊悲憫地鳴奏著。

「別忙,您先坐在這兒吧。」

瑪奴埃拉正要代替服務生為來客訂菜,慶子硬要她坐下來。克己起身讓開椅子。慶子開始向瑪奴埃拉小姐介紹金茜和本多。她指著本多說:

「這位先生是我新交的朋友。我還是喜歡日本味兒啊。」

「那很好嘛。您呀,太美國化了,還是略微去掉點兒的好。」

瑪奴埃拉小姐虛張聲勢地在慶子身上大肆嗅來嗅去,慶子也故意裝作渾身癢抓抓似的。這出玩笑,使得金茜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兒把桌上的杯子打翻了。本多稍顯困惑地同克己互相對望了一下。這是他和克己第一次對視。

慶子像是立即想起了什麼,重新恢復了威嚴,提出了一個頗為掃興的問題。

「要是像剛才那樣停電,還會有什麼困難?」

「沒什麼困難,我這裡有紅燭迓客啊。」

瑪奴埃拉小姐驕傲地說。嘴角明暗之間露出潔白的牙齒,朝著本多投以迷人的微笑。

樂隊離去時跟慶子打著招呼,慶子揮動雪白的腕子一一回應。一切都以慶子為中心。

接著,四個人在這裡用餐。本多不喜歡摸黑吃東西,但也只得湊合。烤牛排的切口窺見的血色應該是鮮紅的,眼下卻是陰鬱的紫黑。

客人漸次多起來。本多忽而青春再現,置身於此種遊樂場所,他回顧著自己,一時感到茫然若失起來。正如世俗所說,革命還是早一天到來為好。

餐桌其他三個人一起站起來,本多感到驚訝,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慶子和金茜去洗手間,克己只是站起身回應女人們離席時的禮數。克己重新坐下,光剩下兩個男人了。五十八歲和二十一歲的兩個男人置身於音樂和舞影的包裹之中,失去談話的興味兒,默默然互相躲避著對方的目光。

「挺有魅力啊!」

克己突然有些沙啞地說。

「你很中意嗎?」

「我就喜歡她那淺黑的肌膚,小巧的身個兒,而且又有肉體的美感。我一直憧憬著這種日語說得不好的女子。怎麼說呢?我呀,有著略微特殊的趣味兒。」

「是嗎?」

雖說對方的一言一語越發使得本多感到厭惡,但他依舊報以柔和的微笑。

「你對肉體怎麼看?」

這回本多發話了。

「呀,沒有想過。您指的是肉體崇拜嗎?」

青年一邊做出浮薄的回答;一邊迅捷地用登喜路打火機為本多點上香菸。

「比方說,你手裡攥著一嘟嚕葡萄,攥得太用力葡萄就會破。但是,要達到攥而不破的程度,那麼葡萄皮的張力就要反過來對手指作出奇妙的抗拒。此時的感覺就是我所說的肉體。懂了嗎?」

「這麼說,我有點兒懂了。」

拼命裝作大人氣的學生,一種自信再添上沉重的回憶,似乎很有來由地回答。

「懂了就好。只要懂得這一點就夠了。」

本多說到這裡,剎住了話頭。

——其後,克己開始邀請金茜跳舞。連跳三支曲子,回到座位時,故意若無其事地對本多說:

「剛才我又斷然想起本多先生講的葡萄的故事。」

「你說什麼?」

慶子追問道。這樣的對話全都了無痕跡地消融於喧囂的音樂里。

翩翩起舞的金茜!不會跳舞的本多,全神貫注始終看不夠。歡跳的金茜解脫了異國生活的羈絆,幸福地流露出本然的姿影。那同身體不太相稱的細長的脖頸,飛快地打著旋兒(她的脖頸和足踝天生輕捷自如),飄揚的裙裾下面,一雙美腿直起腳尖兒站立,恰似遠眺中海島上兩棵高高的椰子樹。肉的倦怠和活力交相更替,搖擺和跳躍瞬息萬變。歡舞之中不絕地綻放著笑靨。跳吉魯巴舞時,她在克己指尖的操縱下旋轉如風,身子微微後仰,笑口白牙,變幻閃爍,看上去光潔似半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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