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自籠坂嶺向北,隨處覆蓋著厚厚的殘雪,山中湖畔林木稀疏的地面,蒙著一層綢緞般的凍雪。松樹發黃了,湖水現出一片明媚。回首眺望富士白色的肌膚,以及這塊地方一切白色的源泉,像塗了明油一般閃著光亮。

到達淺間神社的時候是午後三點半。本多猛然看到從克萊斯勒黑色轎車下來的三個人,就像看到從黑色棺材裡還陽的人一般可怖。從今天早晨起,他就希望當著大家的面將昨夜的痕跡徹底抹消,可是一旦將他們三人於一定的時間幽閉在一個褊狹的場所,就像穿刺後取不淨的腹水,沉澱的記憶又如沉渣泛起,歷歷在目。由於下行道旁雪的反射,三人狼狽地眨著眼睛。儘管如此,槙子依然挺胸站立著。而本多憎惡今西那身蒼白而缺乏彈力的肌肉。這個人昨天白天洋洋自得大肆談論的所謂悲劇性的肉的美麗夢想,被他自己極不相稱的身子褻瀆了,埋葬了。

總之,本多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人和渾然不覺的人,在翻轉的世界的邊緣互相依偎著身子。槙子抬頭仰望著石頭匾額鐫刻著「富士山」三個字的巨型石雕牌坊,她又掏出作歌的筆記本,拔出繫著紫色線紐的細小的鉛筆。

六個人相互攙扶著走在溼漉漉的參道上。樹木漏洩下來的陽光,將殘雪的一部分照射得頗為莊嚴。從老杉樹的梢頭飄零下來的落葉堆積在殘雪之上,籠罩著薄霧般的光亮。有的樹梢似乎拖曳著一帶綠色的雲。參道盡頭閃現出殘雪包圍的硃紅的牌坊。

這神聖的徵兆促使本多回憶起飯沼勳。於是,他又看看槙子。槙子受到神力的感染,倏忽一轉,讓人忘掉了她那深夜的目光。被這流盼的眼神迷住的勳,也許就是被這眼神殺死的吧?

慶子悠然自得,不管遇到什麼事,她總是大肆張揚一番。

「嚄,真漂亮,真了不起!這才是日本式的啊!」

聽到如此斷定的口氣,槙子帶著一副不耐煩的風情看著慶子。而梨枝卻顯得小心謹慎、以一種任憑他人獲勝的心情遠遠瞧著。

走在參道上的椿原夫人東倒西歪的腳步,猶如一隻可悲的仙鶴耷拉著濡溼的翎羽。她悄悄甩開過來攙扶她的今西,卻把手伸向了本多。她根本不想作歌。

她的悲慼因假裝而更加純粹。本多瞥了一眼她那低俯的側影,幾乎被打動了。他的目光正巧同窺探夫人側面的槙子的目光不期而遇。槙子像尋常一樣,她從這張映照著雪光的悲慼的女人臉上,發現了詩情。於是,和歌作成了。

一行人來到和富士登山道路相交叉的神橋,這時,椿原夫人連說話也哆哆嗦嗦了,她對本多說道:

「對不起。我一想到這座富士神社,就覺得曉雄會在這裡含笑迎接我。……那孩子,他特別喜歡富士山。」

不知怎的,夫人悲惋的樣子顯得很是虛空,使人感到宛若風隨意穿越空無一人的涼亭,也同樣自由穿越悲惋而虛空的夫人一般。而且,出奇地平靜。彷彿神靈附體後靈魂的世界一片荒蕪,她那稀疏的毛髮下一張不帶油脂氣的面頰,好似一枚和紙變得極易滲透。悲傷彷彿從那裡靜靜地、自由自在地進進出出,宛若呼吸一樣。

梨枝看到這種樣子,忘記了疾病,感到自己非常健壯。這個時候,本多懷疑妻子裝病,什麼浮腫全是假的。

一行人終於抵達將近六丈高的硃紅大牌坊。鑽出這座牌坊,看到硃紅門樓前,高高矗立著埋在汙穢積雪中的神樂殿。神樂殿三面屋簷上,張掛著稻草繩。高大的杉樹梢頂射下一道明麗的陽光,正好照耀著插在基座的白木八朔臺上的白紙條兒。四周積雪的反光照得神樂殿通體明亮。對映著白紙條兒的陽光令人目眩,高雅的玉串兒在微風裡飄動。

一剎那,本多感到這純白的紙條兒彷彿是有生命的活物。

椿原夫人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水。然而,夫人的號哭未能引起任何人的驚訝。

夫人在未看到白紙條兒之前,似乎遭到一種恐怖的打擊,她跑到獅子和龍的石雕所守護的硃紅的拜殿前邊,一邊磕頭,一邊放聲大哭。

戰後,夫人的悲傷久久未能得到治癒,本多對此已經不以為怪了。因為他目擊到使得這種場面復活的秘訣——就像昨夜那樣,此種悲傷獲得鮮明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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