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本多不在家,御殿場二岡的慶子向本多本鄉的住宅打電話,因舉辦宴會而疲勞不堪的梨枝正躺在床上休息,聽說是慶子來的,她只好起來接聽。
原來今天月光公主獨自一人到御殿場去了。
「我正在外頭遛狗,看到有位小姐在您家門前轉來轉去。她不像是日本人,一打招呼,她回答說‘我是泰國人’。再一問,說是接到本多先生的邀請,由於當天有事沒來赴宴。她以為大家還都沒有走,所以今天特地趕來了。她那一副滿不在乎的談吐著實叫我吃驚,看她一個人來到這裡,要是讓她馬上回去,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我請她到家裡喝茶,然後送她到火車站。眼下我剛剛回來。她還說等回到東京以後,一定向本多先生賠罪。因為她不愛打電話,一用日語打電話就腦袋疼。真是個可愛的小姐!她頭髮烏黑,眼睛大大的。」
慶子說到這裡,再次感謝昨天的款待,她說今晚上那位美國軍官要帶同僚到家裡來打撲克,得預先收拾一下,不能再聊下去了。說到這裡便結束通話電話。
本多回家後,梨枝將電話的內容一五一十都對他講了。本多帶著迷惘的表情聽了一遍。他昨夜裡剛好夢見金茜,這當然不能告訴妻子。
到了本多這種年紀的一個好處是,可以無限制地等待下去。可是他畢竟有些人際來往,不能長久在家中等待金茜的突然來訪。他本可以將那枚戒指交代給妻子,但他還是想親自送到客人手裡。於是便把戒指裝進西服的內兜帶走了。
大約十天之後,梨枝告訴本多,他不在家時金茜來過了。她來得真不是時候,當時梨枝正要去參加一位老同學的葬禮,她穿著喪服出門時正巧碰到即將跨進門檻的金茜。
「她一個人嗎?」
本多問。
「嗯,是的。」
「真難為她了。下次我主動跟她聯絡,總得請她吃頓飯呀。」
「她願不願意來呢?」
梨枝忍著笑問。
本多以為,用電話聯絡會給對方造成心理負擔,不如由自己選個日子,寄去一張新橋劇場的戲票,來不來由金茜個人決定。劇場剛好舉辦文樂劇巡迴公演,請她觀看日場部分,回來途中在最近回到日本人手裡的帝國飯店一起吃晚飯。
日場是《加賀見山》和《堀川猴戲》。不過本多對有約不來的金茜已經不再感到奇怪,一個人獨自聽完了「長局」一段。本多趁著《堀川》開演前長久的幕間休息到院子裡去了。晴天麗日,許多觀眾都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這時候,本多注意到前來看戲的人們個個鮮衣潔履,同幾年前大不一樣了。或許有很多藝妓吧,女人們的和服華美、豔麗,令人忘卻廢墟的記憶。尤其是戰後,不分老幼一概崇尚擺闊,所以比起大正時代來,觀眾的服飾更加豐富多彩了。
如今的本多隻要願意,即使從她們中間挑個年輕貌美的藝妓做情婦也是可以辦到的。被她纏著買這買那的快樂,眼前玉顏嬌媚動人,好似春雲籠霧。儼然穿著男式白布襪的細紋木偶般的足趾,也屬於自己所有,但是,如此下去,前景立現。快樂的紅銅箍樽裡,開水沸騰,升騰而起的死亡的灰塵即將覆蓋整個視野。
這個劇場的風情在於庭院面臨河川,夏天可以享受清涼的河風。但河水渾濁,水面上緩緩流動著駁船和垃圾。本多想起戰爭時期東京的河川,水面上空襲中罹難的浮屍越來越多,工廠的煙隨之斷絕。至今,他對於格外清澄的河水以及映入水中的世界末日格外湛藍的晴空,依然記憶猶新。同那時比起來,這汙穢的河面正是繁榮的標誌。
兩個穿著茶色羽織褂的藝妓憑欄站立,她們已經習慣沐浴著河風。一個是手繪的墨染櫻花紋的寬幅腰帶,一身灑滿櫻花瓣兒的鯊魚紋和服。小巧的身材,圓圓的面孔。另一個渾身裝束華美,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唇,瀰漫著一絲冷笑。她倆不住嘮著,互相表現出誇張的驚愕。手指間的進口金絲過濾嘴香菸,靜靜拖曳著一縷青煙,並未因驚愕而搖動。
不一會兒,本多發現女人的眼睛頻頻望著河對岸。那裡至今仍然是立著提督雕像的舊帝國海軍醫院,眼下變成美軍醫院,住滿了朝鮮戰爭中的傷病員。春天,前院裡半開櫻花的輝映下,可以看到坐在輪椅上的青年美國兵、拄著松葉柺杖的傷員,還有用純白三角巾吊著膀子計程車兵,在櫻花樹下散步的身影。這些人既沒有隔著河面向這邊花枝招展的女子高聲呼喊;也沒有美國大兵式的調情罵俏。映入眼簾的彷彿是別一世界的景色,經午後陽光煌煌照射下的河對岸,承載著眾多對一切並不特別關心、步履踉蹌的青年傷病員的姿影,顯得一派寧靜。
兩個藝妓顯然很喜歡這樣的對比。她們周身涵泳在春溫般的白粉香絹、驕奢慵懶之中,祝福著他人失掉腳腿和臂腕的傷痛。這些人直到昨天還是個勝利者。……這份溫存的惡作劇,精妙的壞心眼兒,本來就是她們的秉性所致。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本多從隔水相望的這種對比中感覺到一種燦爛的東西。本多想必由此察知:河那邊,有著過去長達七年統治著這塊地方的佔領軍士兵的塵埃、鮮血、慘苦,以及負傷的驕矜、未能恢復的不幸、眼淚、病痛,被弄得支離破碎的男人的性;河這邊,戰敗國的女人們,正在從以往勝利者的流血中獲得利益,用他們的汗水和傷口上的蒼蠅養肥了自己,張開黑蝴蝶般玄色的羽織褂,過度打磨而成的女人奢侈的性。河風也無法使得兩者交會。可以察知,美國男人為了這些無法到手的無用的豔麗鮮花盡情開放,為了這些不近人情的華麗的賣弄,眼睜睜流盡了熱血。他們正為此而追悔莫及吧?
「簡直是騙人呢。」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進本多的耳朵。
「可不是嘛,真是慘不忍睹啊。那些外國人塊頭兒大,落到那種地步,挺可憐的。其實咱們也很不幸,彼此都一樣。」
「這可是自作自受啊!」
女人們冷酷地談論著,越發饒有興味地望著河對岸。當她們的興趣達到極點就倏忽鬆弛下來,幾乎同時競相開啟粉盒,斜斜地對著鏡子,向鼻官上撲粉。濃郁的香粉被河風吹散,飄到女人羽織褂的前裾和本多西服的袖口上。本多瞥見微微蒙上香粉的小小鏡面的反光,驀然閃過一道鈍光,宛若飛舞的飛螞蟻,映照到本多腳邊的花叢裡。
遠遠傳來開幕的鈴聲。只剩下一齣《堀川》了。本多向場內走去,心想金茜不會來了。他覺得自己幾乎憑著肉感飽享著金茜的不在。他從庭院登上兩三級臺階,來到劇場走廊上。金茜佇立在柱子後頭,躲避著戶外的陽光。
從刺眼的太陽底下走出的雙目,看到她那烏黑的秀髮和烏亮的大眼睛,好像連成一道閃光的黑暗。髮油散放著強烈的香氣。金茜露出兩排潔白而整齊的牙齒,對著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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