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倉家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本多話一齣口,立即覺察到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老婆子果然眼見著犯了躊躇。不過,蓼科越想表現出「顯而易見」的感情,就越發使人覺得,那感情只不過是裝裝門面,離真率還差老遠老遠。
「唉,小姐剃度之後,我也離開了綾倉家,其後只是在舉行伯爵老爺葬禮時去過一次。夫人可能還健在,老爺去世後,變賣了東京的府邸,寄身於京都鹿谷的親戚家裡。還有,小姐……」
「你又見過聰子小姐嗎?」
本多問道,心裡不由一陣悸動。
「在那之後又見過兩三次。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待我很親切,還跟我說,今晚上你就住在廟裡得啦。您看,她心眼兒多好……」
蓼科這回摘掉水氣朦朧的眼鏡,連忙從袖子裡取出一篇粗糙的草紙,長久地捂住眼睛。當她拿下草紙的時候,眼眶周圍露出一圈兒白粉剝落的痕跡。
「聰子小姐還好吧?」
本多又問了一遍。
「她當然很好。叫我怎麼說呢,她越來越清純、俊美了。那是洗去俗世惡濁的美,上了歲數之後,反而愈見雅緻了。請您一定去看看她,想必彼此都很懷念吧?」
本多驀然想起那個深夜從鎌倉返回時,只有他和聰子兩個人坐在汽車裡一路兜風的情景。
……當時,聰子已經是個「他人之婦」了,可是作為女子,她實在有些不守禮法。
聰子預感到即將來臨的結局,她的側影充分顯露出這樣的覺悟。濃密的樹木打黎明前的窗外閃過,這個背景映襯著聰子猝然閉上雙眼的長長的睫毛。本多就像昨天一樣,清晰地回憶起那顫慄的瞬間。
定睛一看,蓼科故作謙恭的面色已經消失,她正向自己這邊窺伺。正如紡綢被擰過留下的疙皺,圍在「人」字形口紅的四周。嘴角兩端的皺紋微微翹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兩隻眼睛像斑駁殘雪中的枯井,瞳仁一轉,倏忽閃現一絲媚態。
「本多少爺想必也很喜歡小姐吧?您的心思我瞧得出。」
經年累月的不快又被無端挑起,但比起這個來,蓼科那副媚態遮掩下的餘熱更令本多害怕。本多想轉換話題,於是立即記起剛才委託人送的禮物。他從中拿出兩個雞蛋和一點兒雞肉分贈給蓼科。
果然,蓼科伸手接過雞蛋,露出喜悅和感謝的神情。
「哎呀,雞蛋。眼下這時候,雞蛋該有多金貴啊!好多年沒見到了似的。這雞蛋,哎呀!」
接著,她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本多明白,這個老婆子肚子裡沒有吃飽。更使他驚奇的是,她把已經塞進提包的雞蛋又掏出來,向著晚霞消隱、暮色蒼茫的天空高高揚起:
「不帶回家去啦,對不起,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乾脆就地……」
說罷,老婆子又將另一個雞蛋戀戀不捨地舉向淡藍而昏暗的天空。雞蛋夾在顫抖的衰老的手指之間,浮泛著緻密而冷豔的光亮。
然後,蓼科把雞蛋放在手心裡愛撫了老半天。周圍沒有一絲響動,只能微微聽到老婆子乾枯的手掌和雞蛋互相摩挲的聲音。
至於在那裡磕破雞蛋,本多沒有管這等事。他怕會幹出什麼不好的事情,所以不願意插手。誰知蓼科格外靈敏,她在自己坐著的石頭上磕破了雞蛋。老婆子生怕掉到地上,她小心翼翼送到嘴唇前邊,慢慢仰起頭,對著晦暗的天空張開嘴巴,將蛋白蛋黃灌進閃閃發光的假牙縫裡。流經口腔的一團兒黃瑩瑩的蛋黃倏忽一亮,蓼科的喉嚨管裡咕嘟一聲,聽起來賊響。
「很久沒有嚐到過這種高階的營養品啦,好像又從死裡活過來嘍。感到滿嘴裡都是往日那樣的色香美味。您可知道,我做姑娘的那陣子,人們都稱我什麼什麼小町哩!我想您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吧?」
蓼科的語調突然變得毫不在乎起來。
萬物的輪廓尚未被暮色包裹的那一刻,看上去反而清晰、精緻。眼下正是這個時候。廢墟上焦黑的散亂的木材以及裂開的樹木鮮明的顏色,連同積下雨水凹坑的扭曲的白鐵皮等,令人不快地闖入眼簾。西邊天際突兀矗立著兩三幢黑魆魆燒燬的樓房,其間保留著一條硃紅的霞光。那紅色的斷片穿透了焚燬的樓房的窗戶。在那無人居住的廢宅裡,看過去猶如點燃一盞紅燈。
「真是多謝啦。以前您就是個待人親切的少爺,如今的本多先生還是那麼和善。我實在沒有什麼報答您,只好……」
蓼科把手伸進提包摸索著。本多想攔住她的手,蓼科早已搶先掏出一本線裝書來,交到本多手裡。
「……那就把我的寶貝、隨時帶在身邊的經書送您吧。這是一位和尚師傅傳給我的一部真經,說是能祛病消災呢。再說,今兒偶然遇見本多先生,談起了好多往事,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所以我把這個送給您。今後再有大轟炸或可怕的熱病流行的日子,只要隨身帶著這部經書,定能免除災難。好了,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您就收下吧。」
本多恭恭敬敬捧著經書,朝封面上瞥了一眼。
《大金色孔雀明王經》,標題上的這行字在暮色裡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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