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早喊醒您,真是對不起。」
妻子靜靜地說。
「什麼事?」
莫非母親的身體發生了異變?他立即起來了。
「和美國開始作戰了,剛才,收音機廣播說……」
梨枝的語調裡,依舊帶著提早叫醒丈夫的歉意。
——那天一早,他到事務所上班,攻打珍珠港的訊息鬧得沸沸揚揚,根本不能安心做事。年輕的女職員一陣陣狂笑不止。本多對此甚為驚奇,他想,女人這東西,難道只知道將愛國的歡樂和肉體的歡樂攪和在一起加以表現嗎?
午休的時間到了。事務所的同僚們商量一起到皇宮前的廣場去。本多送走他們,鎖上事務所,一個人獨自踏上飯後的散步小路,然而,他也不由自主朝著二重橋前的廣場走去。
丸之內一帶的人,或許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寬闊的步行道上擠滿了人。
「我已經四十七歲了。」本多思忖著,無論肉體和精神,不再葆有青春、勇武而無垢的熱情了。再有十年或許就得準備後事了。不過,再怎麼著,自己也不會死於戰火。本多沒有軍籍,即便有,也不必擔心會被派往前線。
對於那些年輕人果敢的愛國行為,他正值站在遠方拍手叫好的年齡段上。快去轟炸夏威夷!從他的年齡上說,已經同這種英勇卓絕的行為無緣了。
與之隔絕的只是年齡嗎?決不是如此。本多本來就不是為行為而活著。
他的人生,一步步走向死亡,無論誰都一樣。總之,他是個只知道向前跨步的人。他不曾奔跑過。他曾經救助過別人,可未曾遭遇被人解救的危急關頭。他缺乏被人救助的資質。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危急,即人們對自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自己也希望實施具有重要或光輝價值的救助。(這不正是自尋煩惱嗎?)遺憾的是,他是一個缺少煩惱特立獨行的人。
如果說,本多對進攻珍珠港的狂熱感到嫉妒,這話未免有些誇張。他只是確信今後自己的人生不再會大放異彩了,他被這種利己而憂鬱的信念所征服。他這個人,打心眼裡從未奢望過那樣的輝煌!
然而另一方面,印度貝拿勒斯的夢幻一旦浮出,無論多麼壯烈的榮光都黯然失色了。莫非轉生的神秘,使他心靈委頓,失去勇氣,所有的行動均告無效……最終令一切哲學皆為自愛所役使嗎?就像那些躲避焰火在身旁爆炸的人們,本多感到,人們的狂熱反而使得自己的心胸變得無限狹窄起來。
群集於二重橋前邊的人們,手裡揮動著太陽旗,高呼「萬歲」,站在遠處既能看到,又能聽到。本多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廣闊的沙石地面,遠遠可以眺望護城河岸的枯草和冬日松樹的顏色。他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立著,身穿藍色工作服的兩位姑娘手挽手,歡笑著打他身旁穿過,向二重橋方向奔跑,潔白的牙齒在冬日的太陽下閃耀著瑩潤的光亮。
溫婉而秀美的冬日的芳唇,飄然離去的倩影,澄澈的大氣,瞬息間嫣然一笑、嬌豔無比、倏忽閃過的少女咧開的小嘴兒……可以肯定,轟炸機上的勇士有時會夢見這樣的櫻唇。青年人盡皆如此。他們一邊尋求最苛酷的,一邊迷醉於最柔媚的。所謂最為柔媚的,抑或就是死吧?……本多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的青年。但他決非一心追求死的「有為的青年」。
此刻,本多的眼裡,冬日照耀下的廣闊的沙石空間,突然化為一片漠漠荒原。三十年前,清顯給他看過的日俄戰爭影集中的《憑弔得利寺附近戰死者》照片,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以至於同眼前的風景相重疊,最後全部被佔領。那是戰爭終結,這是戰爭開始。儘管如此,這也是不祥的幻景。
遠景是一帶模糊的傾斜的山巒,左手寬闊的山裾徐徐隆起;右手的遠方是稀稀落落的小樹林,消失在黃塵的地平線上。代替山巒漸漸向右手升起的樹林之間,透露著灰黃的天空……
這是那張照片的背景。畫面的正中央有一個插著白木墓標和飄卷著白布的小小祭壇,上面放置著鮮花。幾千名士兵圍在四周,垂手而立。
本多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了這幅幻景。再次響起「萬歲」的呼聲,眼前又出現了鮮亮的太陽旗。這一幻景,使得本多滿心裡充溢著莫名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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