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是愛的信箋嗎?他的文章總是這樣。心中飄溢著的霧靄般的思念,還有那還鄉的親切感情,猝然拿起筆來,似乎都一齊湧向心頭。一旦付諸文字,必定成為一紙乾枯無味的家書。
梨枝不管在日本居住多長時日,都像歡送丈夫出行一樣,帶著一副沉靜的笑容迎接本多歸來。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儘管這段時期,她的鬢角又添幾縷白髮,那副歡送的面容和迎迓的面容,正如將左右衣袖上的菱形花紋對接在一起,相互契合,分毫不差。
輕度的腎病,使得她的臉型總是模糊不清,看起來就像白天的月亮朦朧一團。一旦離別放在記憶裡,彷彿覺得放在記憶中更合適。當然,對於這樣的女人誰也不會厭惡。本多一邊寫信,一邊心裡頭一派安然,他似乎要對什麼人感謝一番。不過,這和確信受到妻子的摯愛,完全是兩回事。
他只寫了這幾行,隨後將明信片放入上衣口袋,站起身來。他打算回到旅館再發。他走進陽光燦爛的廣場,導遊像刺客一般來到他眼前。
二十七座石窟,是在俯瞰瓦格河的斷崖中段一排裸露的岩石上開鑿的。河水、河灘以及砂礓裡生長著雜草的斜坡,徐徐上升,邊緣緊接著雜木叢生的聳峙的懸崖中腹,順著那排石窟的前緣,綿延著一條白光閃亮的石板棧道。
第一窟是禮拜堂。這裡有著四座禮拜堂和二十三處僧院的遺蹟,這座禮拜堂就是四座中的一座。
黴氣充盈的拂曉清冷的氣息,完全不出所料。中央內裡的巨大佛陀的姿影,承受著從入口照射進去的擦鞋布大小的一塊光亮,明朗地映出傾斜的結跏趺坐的輪廓。要想看清佈滿天棚和四壁的壁畫,光線顯然不足,導遊的手電筒的光芒,猶如四處盤桓的蝙蝠,這裡那裡飛來繞去。於是,又出現了本多未曾預想到的各種煩惱的繪畫。
一群頭戴金冠、腰纏花布的半裸的女子,各呈奇姿,出現於手電筒的光環中。她們大多手中擎一枝蓮花,每人的臉型都酷似姊妹。嫵媚而修長的眼睛,新月般纖婉的蛾眉,伶俐而冷峭的鼻樑,因稍稍平緩的鼻翼而變得柔和起來。下唇豐腴,輪廓向上兜起。這一切,使得本多聯想到身在曼谷的月光公主成人後的面影。和稚嫩的公主不同的是,畫像中這些女子成熟的肉體上,人人的乳房像即將炸裂的石榴,渾圓如球,富有性感。乳房周圍,葛藤般纏絡著纖巧的金銀珠寶的項鍊,紛然纏綿。有的為了顯示豐滿的腰部而側身打坐;有的只在胯骨上裹著一塊腰布,故意微露著駘蕩、飽滿的下腹。有的跳舞,有的瀕死……
導遊口若懸河地講解著,隨著手電光的移動,女人們一個個再次隱沒於黑暗之中。
——走出第一洞窟,猛烈敲打銅鑼一般的熱帶的陽光,立即將剛才所見的一切還原為幻影,使人宛若置身於白日夢境之中,似睡似醒,只得一一尋訪內心早已忘卻的古老記憶中的洞窟。確實具有現實感的是眼下閃光的瓦格河的流水,以及赤裸裸沙磧的景觀。
像往常一樣,本多對導遊貧嘴寡舌的話語不感興趣,因而,導遊很冷淡地草草而過,他對一般景物不屑一顧,乾脆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僧院裡,孤零零望著眾人打眼前通過。
一無所見,反而可以自由自在描繪幻想。一座僧院就是如此,它既沒有可看的佛像,也沒有壁畫,洞內左右只有一排排大黑柱子。內部最幽暗的地方依稀立著講經壇,一對又長又寬的大石桌,相對地一直排列到內部。這座僧院射進來相當粗放的光亮,大部分僧侶將這裡既當作教室,又當作食堂。眼下,他們似乎離開這裡的石桌,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去了。
沒有任何色彩,這使得本多十分舒心。仔細一瞧,石桌上小小的凹坑裡,依然殘留著往昔早已消失的硃紅色。
以往,這裡有人停住過嗎?
那是誰呢?
本多獨自一人站在石窟的冷氣中,感到周圍迫近的黑暗似乎對他訴說著什麼。這種沒有任何裝飾和色彩的「非存在」,或許是他到印度之後,首次喚醒的某種明視訊記憶體在的感情。衰亡、死滅、空無一物,最能使人切身品味到新鮮存在的徵兆。不,存在已經在這裡開始成形了,在每一塊岩石生長的黴味中成形了。
當心中某種東西將要成形之際,總是產生一種混雜著歡喜和不安的動物性的感情,就像狐狸嗅到遠方的氣息,漸漸走近獵物時一樣。雖然沒有確實捕捉,但心底裡已經通過遠方記憶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本多的內心被期待攪亂了。
出了那座僧院,來到外面的陽光下,朝著下面第五座石窟走去。棧道轉過一個大彎,前面出現嶄新的景緻,通過石窟前的道路,是由嵌入岩石的一排溼漉漉的廊柱內側連線成的。廊柱之所以被濡溼,是因為位於兩條瀑布的內側。本多知道第五座石窟就在那裡,便停住腳步,隔著一道道峽谷,眺望著瀑布。
兩條瀑布中的一條,順著岩石斷續流淌;另一條組合成接連不斷的繩結兒。這是兩條幅度狹窄、水姿尖利的瀑布。這對沿著黃綠巖壁落入瓦格河的瀑布,在那周圍的山坡巖壁之間迴盪著一派清越的水音。瀑布內裡及瀑布左右,除了可以窺見黑幽幽的石窟之外,瀑布周圍依偎著的是明朗、碧綠的合歡樹林和豔紅的群花,流水散射的光彩以及水霧的霓虹,耀目生輝。本多的眼睛和瀑布連成一條線,在這條線上,幾隻黃蝶上下飛舞。
本多仰望著瀑布的出水口,他為那炫目的高度而震驚。因為太高了,彷彿由此窺見一個與現世隔絕的另一世界的姿影。瀑布所滑落的巖壁的綠色,那是苔蘚和羊齒莧的暗綠,山頂瀑布出水口的綠色,則是清澄的淺黃。那裡雖然也有幾塊岩石裸露著,但那柔和而明媚的草綠色並非現世之物。一隻黑色的小羊羔在那裡吃草,比青草更加高渺、無法企及的藍天,簇簇雲朵蘊含著光亮,莊嚴地交織在一起。
要說有聲音,現世裡僅有的無聲支配著這裡;要說沉默壓倒一切,瀑布的音響又毫無顧忌地打亂人的思緒。本多的耳朵沉浸於靜寂和水音的交替之中。
本多本想立即去瀑布飛沫四濺的第五窟,但那急迫的心情和望而卻步的畏怖發生了爭鬥。那裡或許什麼也沒有,可是此刻,清顯發燒時說的一句話,猶如打點滴一般掉落在本多的心田:
「還會見到的,一定能見到,就在瀑布下邊。」
——當時,本多相信那是三輪山的三光瀑布,他確實是這麼認為的。然而,現在看來,清顯所指的最後的瀑布,肯定是這裡的阿旃陀的瀑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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