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樑上站滿眾多的孔雀,不時落下白色的糞便。清顯發現自己的手指上,戴著王子的翠玉戒指。

這隻翠玉戒指中間,浮現出「小巧而可愛的女子的容顏」。

這正是尚未一睹的那位神經質的小公主的容顏。戒指中映出的這張臉孔,也可以看作是清顯自己的臉孔。由此可知,公主是清顯乃至勳的轉世,已經是不容懷疑的了。

他把暹羅的王子們接到自家來,聽他們講述故國那些金光耀眼的故事,不管誰都會做夢的,這沒有什麼奇怪。然而,本多憑著反覆的經驗,他不得不相信清顯的夢獲得了應驗。

這是不言自明的事。一度超越了不合理,其餘的道路就會豁然開朗。那些勳未能說出而本多也終於不得而知的事情,抑或勳在那漫長的獄中的夜晚,曾經做過關於熱帶女子的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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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川依舊悉心照料著出門在外的本多的生活。在本多的協助下,那場官司進展得很順利,因為本多發現問題出在泰方。

依據英、美、法等國家制定的《泰國民商法》第四百七十三條規定,商品的瑕疵屬於下列情況,賣方可以不負責任。

(一)買方在成交時已經發現瑕疵,或者,一般人只要稍加註意不難發現此種瑕疵。

(二)交貨時,瑕疵已經明確,或者買方無條件接收。

(三)貨物由公開拍賣售出。

——本多經過調查,發現泰方就(一)(二)兩項條款上發生失誤,只要收集證據,攻擊這一弱點,根據事實,或許可以迫使對方撤訴。

五井物產公司自然十分高興,而本多也放下心來。他打算趁這個時候拜託菱川,協助自己辦理謁見公主的手續。

不過,菱川依然心事重重。

本多有生以來,從未想過要結識藝術家,事實上也沒有過一次來往。何況在這個遙遠的國度,更沒有料到同一個半吊子藝術家打交道。

更使本多為難的是,對於自己這個人地兩生的遊子,菱川可謂關懷備至,有求必應。尤其是在這個不走正門的國度,菱川是個通曉所有後門暗道的不可多得的嚮導。他本人也知道自己是個無可挑剔的完美的導遊。

然而,菱川過去究竟寫過什麼作品,則沒有人知道。但他卻擺出一副無可救藥的藝術家派頭。他一方面靠導遊而生活,一方面又從心裡蔑視自己所陪同的「俗物」。從他那滑稽的表情上,可以一眼看出這一點。所以本多也甘願裝出菱川心目中所描繪的「俗物」的樣子來。當著菱川的面,本多喜歡談論留在日本的妻子和母親,以及沒有孩子而深感遺憾什麼的。看著菱川一臉的真誠和悲憫,本多覺得很有趣。

實際上,在本多看來,較之清顯和勳的一生所表現的未成熟的美,藝術和藝術家所顯露的未成熟,以及以此作為他們事業本質的未成熟,就更加奇醜無比了。他們將揹負這個包袱活到八十歲。可以說,他們是把身上的尿布當寶貝推銷。

更令人頭疼的是冒牌藝術家,他們有時趾高氣揚,有時又自慚形穢,散發著懶漢獨有的臭氣。菱川本來是寄人籬下而活著的閒漢,卻裝作一副熱帶風格的豪門貴族的慵懶。到餐廳點菜時,首先宣告一句:「反正都由五井物產買單。」接著,必定要上一瓶高價葡萄酒。對於菱川的這種做派,本多頗為不悅。他不太喜歡喝葡萄酒。

本多極不情願為這號人進行辯護,但作為應邀客人,出於禮儀又不便提出請人頂替。

「菱川頂用嗎?」

在法庭的候審室或晚餐席上,每當肥胖的分公司經理問起的時候,本多有苦難言,只得含含糊糊地應付道:

「呀,還行,還行。」

經理聽了,只滿足於表面的回答,決不再深究下去,使得本多怏怏不樂。

如同烈日照耀下密林裡陰溼地面的雜草,眼看著變成腐殖質了。菱川十分熟悉這個國家隱秘的人際關係,他具有一副職業的才能,可以最早嗅出腐敗的氣味。菱川好比一隻綠頭蒼蠅,它展開堅挺的羽翼,說不定曾經在分公司經理的殘羹剩飯上停歇。

「您好!」

房間內的話筒裡傳來菱川每天早晨聽慣了的問候,將本多從沉睡中喚醒。「已經起床沒有?哦,對不起。宮廷裡管事的人,經常隨便地讓人一直等下去,但對於謁見的人,卻嚴格規定了時間。為了萬全起見,我特地早一點兒打聲招呼。請慢慢刮鬍子吧。啊?早飯?沒……沒有吃……不必擔心。可不,還沒吃呢。不過,不吃也沒關係的。啊?到您房間去一起吃?那太過意不去了。真不好意思啊。不過,好意難卻呀,我還是到先生房裡去吧。過五分鐘後行嗎?或者十分鐘?說起來您也不是女的,我用不著這般客氣。」

其實,菱川在東方酒店純英國式的觥籌交錯的「豪華」早宴上陪席,決非頭一次。

不一會兒,菱川穿著筆挺的白麻布西裝,用一頂巴拿馬帽不停扇著胸脯進來了。吊扇慢慢騰騰地旋轉著,菱川就那麼站立在巨大的白色葉片下邊說話。本多身上依舊穿著睡衣,問道:

「對啦,先問問清楚,以免忘記。公主應該如何稱呼她呢?叫她yoruhighness行嗎?」

「不行。」菱川很肯定地回答,「公主是帕塔納迪特殿下的女兒。帕塔納迪特殿下是國王的異母弟弟,其稱號為培拉翁·喬。用英語稱呼的時候,是royalhighness。他的女兒的稱呼則是蒙·喬,若用英語,必須稱作serenehighness。因此,就請叫她yourserenehighness吧。……總之,您用不著操心,萬事都交給我好了。」

早晨的暑氣已經肆無忌憚地侵入房間。早晨離開汗溼的寢床,洗個冷水澡,這才感到肌膚的清涼。這對於本多來說,是一次難得的官能的體驗。本多的性格是,不經過理智決不接觸外界。來到這裡後,一切都通過皮膚感知。自己的肌膚時時被熱帶植物明豔的綠色、合歡樹緋紅的花朵、寺院金碧輝煌的裝飾,以及猝然而至的蔚藍的閃電所浸染,由此而感觸到某些東西。這可是最好的體驗啊!和暖的驟雨,溫熱的水浴。外界是五彩斑斕的流體,身子好像整日浸泡在流體的浴池裡。

這一切,本多在日本時,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想象到的。

等著吃早餐的時候,菱川學西洋人,一個勁兒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看到牆上掛著凡庸的風景畫,輕蔑地哼了一聲。他那剛剛擦得很亮的黑皮鞋,映現著地毯的花紋,一副無所憑依的派頭。「這傢伙是藝術家,而我成了俗物。」本多對於這出戲的角色分配早已厭煩了。

突然,菱川大幅度地調過頭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紫色的天鵝絨小盒子,隨手遞給本多。

「別把這個忘了,請先生當面送給公主。」

「這是什麼?」

「是貢物,按照習慣,這裡的王室決不接見兩手空空的客人。」

開啟一看,裡面裝著一枚漂亮的珍珠戒指。

「可不是嗎,我倒沒想到送禮的事,謝謝你的關照。多少錢?」

「哪裡……不要錢。先生,是我叫五井物產給先生購買的晉見的禮物。是分公司經理從一個日本人手中便宜買來的,您不必介意。」

本多突然想到,不該在這時候問他多少錢。本多認為,不能因個人私事給五井物產添麻煩,回頭把錢付給分公司經理就行了。不過,菱川肯定謊報了價錢,自己乾脆睜一眼閉一眼,順水推舟算了。

「好吧,承蒙你的厚意,我收下了。」本多站起來,一面將小盒子裝在要穿的上衣口袋裡,一面若無其事地問,「對啦,公主的名字叫什麼?」

「茜特拉帕公主。這本來是帕塔納迪特殿下從前死去的未婚妻的名字,他用來稱呼自己最小的女兒了。茜特拉帕是‘月光’的意思,又和lunatic這個詞兒相通。」

菱川頗為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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