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算不了什麼,一旦下定決心,屈服於誘惑就是眼下的使命。
某天晚上,本多將透喊到書齋,時候已經很晚。打從父輩一直沿用下來的這座英吉利風格的書齋,到了梅雨季節,黴味兒更加濃烈了。本多討厭冷氣,他沒有裝空調,透坐在眼前的椅子上,襯衫裡白皙的胸脯微微泛著汗水的光亮。本多想,可惡的青春猶如白色的紫陽花,在那裡盡情開放。
「眼看就要放暑假了。」
本多說。
「不過,要等考完試才放假呢。」
透正把待客的薄荷巧克力薄片放在嘴裡,用整齊的門牙咬嚼著。這時他移開巧克力,回答道。
「你那吃法像只松鼠哩。」
本多笑了。
「是嗎?」
透快活地笑了,他未受到任何傷害。本多望著他那微笑中的細白的面頰,心想,到了夏季,今年應該讓那雙面頰曬得黑一些。不過再怎麼著,他那肌膚一向不會長粉刺的吧。本多從抽斗裡拿出一張照片,按照先前想好的自然的表情,放在透面前的桌子上。
透拿起照片的態度就是一道風景,本多從頭至尾看個仔細。透首先以門衛審視通行證的神情,嚴肅地注視著照片,抬起探尋的目光朝著本多倏忽一瞥,接著又立即回到照片上來。這回,眼看著少年的激動之情背叛了好奇,他的臉孔一直紅到耳根。透把照片放回桌上,將手指捅進耳眼兒胡亂地抓摸一番。接著,稍顯生氣地說道:
「長得好漂亮啊!」
本多想,多麼完美的反應!透將同年齡相應的凡庸的內心激動(儘管是如此突如其來的場合),幾乎詩一般地完成了。其實,本多忘了,所有這一切,只不過都是透按照本多所希望的那樣,做出的反應罷了。
這是個複雜的綜合性的作業。為掩飾微妙的羞恥,甚至藉助粗暴,這些都彷彿是本多的自我意識本身瞬間裡扮演著少年這一角色。
「怎麼樣?想不想見見她呢?」
本多平靜地問。在他窺視少年接下來的反應時,想到事情能否如願以償,從而又產生一種不安,由此引起一陣頑固的咳嗽。透實際上已站起身來,繞到本多身後為他捶背。
「這個……」
透一時支吾起來。他站在父親背後有種放心感,透的眼睛放肆地閃著光亮,心裡忖度著:
「沒有白等,終於有了值得傷害的人物啦!」
他的背後,窗外在下雨。雨水灑在燻蒸過的樹皮上,映著窗內的燈光,猶如黑色的油汗淋漓而下。……夜晚,沿著高架線賓士的地鐵電車,在這一帶轟鳴不止。不久又鑽入地下,瞬息之間,那一排車窗內燦爛的燈火,伴同父親不間斷的咳嗽,一起進入透的夢境。然而,這一夜任何地方都不見船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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