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聽到這裡,透想起絹江的話,不由皺起眉頭。

「這種做法倒是叫人有些不快啊。」

所長慌忙重複地說。

「不過,其結果查明你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秀的模範少年,不是很好嗎?」

透的腦子裡,比起那位老律師,倒是那個任性的西洋風的老太婆,更像一隻不住拋撒眾多鱗粉的飛蛾纏著他不放。她那副派頭同透所居住的世界大相徑庭。

所長當晚抓住睏倦的透,一直聊到十一點半。透時時抱著膝頭昏昏欲睡,喝醉了的所長搖晃著他的雙腿嘮叨個沒完。

對方是個單身孤寡老人,生活優裕的名士。他之所以相中了透,是因為比起收留名門出身的浪蕩公子為養子,不如領養一位真正優秀的求知慾強的少年。這樣做不僅有利於本多自家,對於日本的將來也有好處。一旦辦完手續,即刻讓他報考高中,還想為他請家庭教師,為升入一流大學作準備。作為養父,本多想叫他學法科或經濟,至於將來選擇什麼職業,則一任他本人的願望。為此,養父做他的後盾,不惜一切給與援助。養父年邁,去日無多,死後也沒有惹麻煩的親戚,本多的全部家財,悉歸透所有……所長條分縷析,他說人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了。

然而,這是為什麼?透思考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對方跳越某種障礙,自己也跳越某種障礙,兩者產生了偶然的巧合。對方認為,此種不合乎常識的事情理所當然;而在透一方看來,受這種非常識之事矇騙的只能是以所長為首的中間型通曉世故的人。

老實說,透聽到這件事沒有任何驚奇的表示。自從當初見到那位嫻靜的老人,不知為何,他就預料到這種異乎尋常的結果。透有自信決不會被人識破,即使被人誤解也不覺得奇怪。這種認識使他對任何重大的誤解都懶得檢點,並具有將誤解的結果全部接受下來的自負。假如發生什麼不測,那也是美麗的誤解的結果。只要將世間認識的錯誤看成是不言自明的前提,那麼不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認為別人對自己的善意或惡意一概基於誤解,這種考慮問題的方法,具有懷疑主義導致的自我否定,也有盲目的自尊。

透蔑視必然,蔑視意志。他如今有充分理由想象自己正處在古老的《錯誤的喜劇》的漩渦之中。如果一個沒有意志的人,抱怨意志被蹂躪而發怒,那一定是天大的笑話。只要橫下心來按邏輯行動,對於透來說,「不想做養子」和「接受做養子」這兩種說法完全是一回事。

這種缺乏充足根據的要求,會使一般人立即抱有不安。不過,這個問題取決於對方的評價和自己的自負心相互較量的結果。透的想法不走這條路。他不拿任何人同自己相比較。其實,一切都類似一場兒戲,缺乏必然性,越是近似有錢者的心血來潮,越是覺得此種要求缺少不可避免的要素,也就越容易為透所接受。不相信宿命的他,也不會受到不可避免性的任何約束。

總之,這件事是戴著一副培養英才的假面具所提出的請求。透本可以像普通的天真無邪的少年一樣叫喊:

「我不是乞丐!」

然而,那不過是少年雜誌式的反抗。透更有一種捉摸不定的微笑的武器,以本質的拒絕接受事物的武器。

事實上,有時他對著鏡頭,仔細審視自己浮現出的微笑,因射到鏡面上的光線時強時弱,他感到很像少女的微笑。彷彿有一位遠方異國的少女,言語不通,只有這微笑才是同別人交流的惟一渠道吧?自己的微笑並不像女人的微笑啊。然而,這種既不是媚態也不是羞澀的微笑,好比是在猶豫和決斷之間最微妙的窩巢裡待機的鳥兒,為對方設定瞭如下的危難:就像走在黑夜和早晨交替的薄明中,分不出泛白的道路和河川的界限,踏錯一步就要落水。這到底不是男子漢的微笑!透有時想,這種微笑既不是受之於父親也不是受之於母親,而是幼時在哪裡繼承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的微笑吧?

……另一方面,接受這項請求的透,顯然不是因錯誤估計自己的身價而高傲自大。透對自己諸處看得十分清楚,別人的目光不論多麼敏銳,都沒有他自己對自己瞭解得最深透。這是他自尊心的根據,不管在別人眼裡他是怎樣的形象,任何對透施以重金的請求,可以說都是施之於他的幻影,不會對他的自尊心造成傷害。透是安全的。

話雖如此,對方的動機難道真像這樣不可理解嗎?其實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透很清楚,大凡無聊之人,可以若無其事地把地球賣給收破爛的。

……透抱著膝頭,昏昏欲睡。反正自己早已考慮好了。不過,他尚未一口應承下來,因為出於禮儀,透要等所長好一陣急得滿頭大汗,以便有資本向別人誇耀是如何苦口婆心說服他的。

透再次為自己生來不愛做夢而感到高興。他給所長點上蚊香,蚊子飛來叮透的腿。那份奇癢,朦朧之中如明月在天。透恍惚覺得搔過癢的手必須再洗滌乾淨。

「看樣子要睡著啦。值了一夜的班,也難怪啊。哎呀,十一點半了,好吧,安永君,這事兒就這麼定啦,你答應了吧?」

所長站起身,將手使勁兒搭在透的肩膀上,彷彿給他加壓。

透這才開始顯現出醒過來的樣子。

「好的,可以。」

「你答應啦?」

「是的,答應啦。」

「啊,謝謝啦。接下來就由我代替你父母加以促進了,可以吧?」

「好的,拜託了。」

「可我想,這裡失去你這樣優秀的人才,實在可惜哩!」

所長說。他已經醉得無法開車,透到附近叫了計程車,送所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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