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首先是小五衰:

其一,隨著天人往來翔舞,常伴有五種美妙之樂聲。此種音樂為任何樂人之奏樂所不及,乃發自隨身所佩帶之樂器。死之將近而樂衰,聲不如意,至於喑啞。

其二,平素天人不分晝夜,身光赫奕,其體內所發之光不隨陰影。然而一旦瀕死,身光顯著變暗,身子沉淪於薄暮般的陰影之中。

其三,天人肌膚滑潤,裹以凝脂。縱令入香池沐浴,出水時,即如蓮葉,水珠盡退。然死之鄰近,其肌膚亦沾水不去。

其四,通常天人不囿於一種境地,宛若旋轉之火輪,決不停留於一個地方。輾轉游走,靈活自如。一旦死之迫近,只低迷於一處,永遠不能離脫。

其五,天人之身洋溢著力量,眼睛決不眨一下。一旦死之將近,身力衰萎,不斷眨眼。

以上為小五衰之相。

大五衰之相又是如何呢?

其一,純淨的衣服沾染汙垢;其二,頭上華彩往昔繁盛,如今衰萎;其三,兩腋窩流汗;其四,身體發散可厭之臭氣;其五,不願安住於本座。

由此可知,出自其他典籍之五衰,說的都是大五衰,小五衰產生期間,由生轉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然而大五衰一旦形成,則死已無法避免。

以此看來,謠曲《羽衣》中的天人雖然已現大五衰之相,一旦索回羽衣便立即恢復元氣。這是因為作者世阿彌並不拘泥於佛典,作為暗示美麗衰亡的詩語,猝然加以使用的吧。

本多明白這一點,腦子裡忽然清晰地浮現出那幅《五衰圖》,那原是過去他在京都北野神社拜見的國寶——《北野天神緣起繪卷》的一部分。他手頭現有的寫真版有助於喚醒他的記憶,過去不經意所忽略的東西,如今卻化為莫名的不祥的詩句,佔領了他的心胸。

那是一處庭院風景,內部可以窺見中國風格的壯麗殿宇的一角。眾多的天人有的彈箏,有的手握鼓槌,守在大鼓前後。然而,卻聽不到一絲華美的音樂。那音響早已化作夏日午後鬱悶的蠅聲。雖然亦彈亦奏,然琴絃鬆弛,懨懨無力。庭前栽種著幾株花草,前方一童子,以袖搪目,悲切不已。

此種突然的衰亡一起襲來,不論誰都感到意外。天人們白嫩而無表情的嬌美容顏,依然滲透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殿宇中,有的天人歪斜地坐著;有的拖著長長的霞帔,扭動身軀向地面飛旋。這些天人們的姿態,乃至相互保持的間距,盡皆飄溢著伸手不可及的抑鬱的空氣。華麗的衣裳雜亂無章,而且不知為何,還散發著淤塞河川似的異臭。

究竟出了什麼事?原來五衰開始了。猶如熱帶宮中御花園內的宮女,染上了突然來襲的瘟疫,逃也逃不脫了。

頭上華彩盡皆萎謝,內部的空虛急劇上升,一直到達咽喉。美人們花團錦簇,共居一處,不覺之間,周圍充滿透明的頹廢,就連一吐一納,也瀰漫著衰亡的氣息。

僅憑曾有的情緣,將人們誘入美與夢幻;而今,猶如金身剝落,魅惑之力迅速凋零,眼睜睜看著它飄逝於夕風之中。這座典雅的庭園本身就是一座斜坡,萬能之美、快樂的金沙,一股腦兒從上面滑落下去。絕對的自由、振翮於虛空飛翔的自由,像剜掉一塊肉,殘酷地從體內切割下來了。陰影增深,光明減退。美豔的力量,從纖纖玉指無休止地滴落下來。身體和精神的最深處灼灼閃耀的火焰,如今熄滅了。

堂宇地板鮮潔的方格子花紋,硃紅的勾欄,絲毫沒有減損。這些物象,皆是空疏而明晰的豪奢的殘留。無可置疑,即使在天人死後,這座打磨精緻的殿宇,依舊會儲存下來的。

天人們光豔的秀髮下面,張大形狀姣好的鼻孔。她們業已嗅到不知來自何處的腐敗的氣息。雲彩後邊是經受摧殘的花瓣兒。遠天已浸染著水藍色的腐敗。這些令人賞心悅目的東西,一下子消失殆盡了。世界依然美好、廣闊……

「所以我喜歡,所以我喜歡您呀。」慶子聽罷斷然地說,「因為您什麼都知道嘛。」

這就是慶子的感想,她將語尾上挑,說罷隨即開啟當下流行的雅詩蘭黛固體香水瓶蓋,仔細地搽了搽耳後。慶子穿著印有蛇紋的喇叭褲,上身是同一種料子的繡衣,腰間勒著鞣皮飾帶,頭戴西班牙黑呢帽。

二人相約在東京車站見面。本多看到她這一身打扮,多少有些畏懼,但他對慶子的瀟灑衣著,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還有五六分鐘就到達靜岡了。本多猛然想起五衰之一的「不樂本位」,立即泛起一個迂執的念頭:從來都不懂得樂其本位的自己,之所以沒有死,是因為自己不是天人的緣故吧?

本多心中一派茫然,他驀地泛起剛才來東京站之前於汽車中瞬間的感覺。離開本鄉的家門,本多叫司機開快車,由西神田上了高速道。梅雨季節,天空隨時都會下雨,車子以八十公里的時速,行進在金融街的彎道上,路兩側嶄新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所有建築都那麼堅固、純正和威嚴,展開鐵和玻璃的長大的羽翼,一座接一座襲來。本多想到,自己死時這些大樓全都不會存在了,不由感到一種復仇的愉快。他回味著那瞬間的感覺。他輕而易舉就能徹底摧垮這個世界,使之歸於無。自己一旦死去,確實就能達到這一目的。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老人,依舊保有「死」這一無與倫比的破壞力,使他有些洋洋自得。本多一點兒也不害怕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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