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吃你的東西哩。」
透嘩啦撕開玻璃紙包,聲音震動整個屋子,開啟長方形金色盒蓋,捏出一粒,對著絹江微笑。
透一直把絹江當作美人兒,對她恭恭敬敬。絹江呢?她坐在東南角投光器後面的椅子上,同坐在西南角桌子邊的透面對面。她和透儘量保持最大距離,似乎隨時準備從出口逃走,順著樓梯跑下去。
使用望遠鏡瞭望時,要把室內的電燈全都關掉。平素只有一個人時,天花板上只吊著一隻熒光燈,已經夠燦爛輝煌的了。絹江頭髮上的山梔子花發出瑩白而潤澤的光亮。燈下觀察醜陋的絹江,令人叫絕。
這是個誰見誰都說醜的女子。平時見慣了的尚覺漂亮的臉蛋兒和具有美好心靈的醜女,是同這樣的醜女難於做比較的。這是一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奇醜無比的面孔。這副醜臉是一種天賦,任何一個女子都不會醜到這種地步。
這個絹江竟然不住驚歎自己的美麗。
「你倒是不錯。」絹江記掛著裸露於短裙下邊的膝蓋,儘量並緊雙腿,兩手拼命向下拉扯裙子的下襬。「你倒是不錯,是個惟一不對我動手動腳的好人。不過,你到底是個男人,誰知道呢。你好好聽著,你要是對我動手動腳,我再也不來玩了,也不再理你了,立即絕交。知道嗎?你絕對不能胡來。你敢發誓嗎?」
「我發誓。」
透輕輕舉起手,亮一亮掌心。在絹江面前,諸事都大意不得。
絹江開口說話之前,必定這樣先讓透發誓。一旦發誓,態度立即放鬆下來,始終困擾著她的不安和焦躁也一掃而光,坐在椅子上的姿態也隨便多了。她摸摸頭髮上的山梔子花,就像摸一件壓壞的東西。從花蔭裡朝著透微笑,接著迅速深深地嘆一口氣,又開了腔。
「我呀,很不幸,真想尋死。一個女人生得太美,那種不幸,你們男人哪能知道呢?美貌得不到真正的尊敬,男人看到我必定對我產生厭惡。男人全都是禽獸。我要是長得不美,我想自己會更加尊敬男性。不管哪個男人,只要一見到我,立即就變成禽獸,叫我怎麼尊敬啊?女人的美麗同男人最醜惡的慾望緊密相連,對女人來說,這是最大的侮辱。我再也不到鎮上去玩了。瞧,那些打身旁經過的男人,看樣子個個都是垂涎三尺的野狗。我呀,懷著若無其事的心情,老老實實在大街上溜達,對面走來個男人,用賊溜溜的眼光盯著我看,彷彿在嘀咕著:‘這妞好眼饞哩!這妞真可愛呀!這妞愛煞人啦!’聽那言語無一不像饞嘴貓兒,心中翻騰著烈火般的情慾。我呢?只顧遊逛,最後弄得疲憊不堪。
「今天也是,坐在巴士裡也遭人調戲。好不氣惱,好不氣惱啊……」
絹江從毛衣口袋裡掏出小小的印花手帕,頗為優雅地捂住眼睛。
「在汽車上身邊坐個男人,倒是個美男子。看來多半是東京人。膝頭上放著個大旅行包。頭上戴一頂登山帽,乍一看,側影倒像一個人(絹江舉出一個流行歌手的名字)。你猜怎麼著?他一個勁兒盯著我看。我想,又來啦!想到這裡,從那隻死兔子般的灰白柔軟的皮包上騰出一隻手來,再將那隻手悄悄滑入皮包底下,躲開眾人的眼睛,伸出手指,在我的大腿上摸了一下。呶,就是這裡,說是大腿,其實是最上邊呀,這地方。我嚇了一跳。還是個穿戴整潔、漂亮動人的小夥子啊!我越發憤恨、惱怒,大叫一聲離開了座席。乘客們都驚呆了,我的心臟也怦怦直跳,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一位好心眼兒的老婆子問:‘怎麼啦?’我本想告訴她,這位青年調戲我呢,可當我發現青年低著頭,滿臉漲得通紅。我這個人,畢竟心眼兒太好了,也就忍著沒有說出真相。其實,我沒有特意包庇他的道理呀。‘屁股上好像紮了刺,這座席好危險啊!’我一時含混過去了。‘那真的好危險哩。’大夥都警覺起來,一起盯著我坐過的綠色椅子上的坐墊。有人主張:‘應該向巴士公司提抗議。’可我說:‘算了,我馬上就下車。’說罷就準備著下車。車子開出後,我的座席一直空在那裡,誰也不敢坐在那個可怕的地方了。旁邊那個青年,登山帽下邊露出的黑髮,在陽光裡閃閃發亮。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不過,我沒有傷害人,我做了一件好事。受傷的是我自己。這就是生得漂亮的人的宿命。將世上的醜惡全部集於一身,暗暗懷抱著心靈的傷痛,直到死都嚴守秘密,這就行了。不是說臉蛋兒長得越好看就越能成為真正的聖女嗎?我呀,只要對你一個人說就行了,你一定會為我保守秘密的吧?
「可不是嗎,對於俗世的醜惡,凡人不可救藥的悲慘的真相,只有通過審視自己的男人的目光,才能詳細知道。這種事兒,只有美女才能做到(絹江每當提起‘美女’這個詞兒,就滿嘴唾沫星子直飛)。美女承受著地獄的煎熬。異性下流的慾望,同性卑劣的妒忌,不斷向她襲來,她只好默默微笑著,甘願接受自己的宿命。這就是所謂美女啊!她們是何等的不幸啊!我的不幸誰也不會知道。若非我這樣的美女,誰也不會理會不會同情這種不幸。‘要能像你這般漂亮,該有多麼幸福。’每每聽到同性們這樣說,我心中真不是滋味兒。她們哪裡懂得我這個百裡挑一的女子的苦處。寶石般的孤獨,有誰能理解?不過,寶石總是懾服於卑鄙的金錢欲,我呢?總是被卑鄙的肉慾所覬覦。美,帶來多少苦惱啊!世人如果知道內情,什麼美容院,什麼整形科,早就關門破產了。只有那些並不十分美的人,才會憑藉七分美佔盡風光。哎,你說對嗎?」
透一邊聽她說,一邊手裡滾動一支綠杆六角鉛筆。
絹江是這一帶一戶大地主的女兒。一次因失戀而腦子發生異常,住了半年多精神病院。那種症狀很怪,叫做什麼「愛陰鬱的狂想症」。其後沒有太大的發作,代之而來的卻把自己認定為絕世佳人,心中這才安穩下來。
絹江因發瘋而砸壞了給自己帶來無限苦惱的鏡子,一躍進入沒有鏡子的世界。這個世界的現實是,可以使她見其所想見,不見其所厭見,一切都變得可以選擇,可以重塑。按照一般人的看法,這是一種鋌而走險的生活方式,早晚必定要遭到報復。然而,她卻能做到波瀾不驚,化險為夷。她將古老玩具般的自我意識順手丟進垃圾箱,又虛構一個精巧無比的第二自我意識,猶如人工心臟,牢牢地裝在自己體內,使其正常搏動。這個世界已經固若金湯,誰也難以攻打進來。絹江一旦建成這個世界,就獲得了最大的幸福。按照絹江的說法,她就成為一個十全十美的不幸者了。
絹江發狂的起因,抑或是失戀男子露骨地嘲諷她長得醜吧?就在那一剎那,絹江窺見惟一狹路上的一線光明,找到自我生存之路。自己的面孔不能改變,使得世界的面貌改變不就得了?於是,她對自己施行誰也不知其奧秘的整容手術。只要將靈魂翻個個兒,黑糊糊的牡蠣內部,就會出現一顆璀璨的珍珠。
猶如被追擊計程車兵,要闖出一條生路,絹江發現這個世界不如意的根本的癥結。她以此為軸心,遂將世界翻轉過來了。這是一場了不起的革命!絹江憑著狡黠的智慧,通過悲壯的形式,迎來了內心裡最美好的企望……
透以悠閒的手勢吐著菸圈兒,聽著絹江的述說。他將穿著牛仔褲的兩條長腿伸直,併攏,脊背放鬆地靠在椅子上。絹江的話沒有一點兒新鮮的內容,透聽著雖說心裡很不耐煩,但絕不使對方覺察出來。絹江對聽她講話的人的反應十分敏感。
透決不會像周圍的人那樣嘲笑絹江。絹江知道這一點,所以常來找他。他從這個比自己大五歲的醜陋的女瘋子那裡,感受到同一種異類的同胞之愛。總之,他喜歡那種頑固不承認當今世界的人。
兩個人都是一副硬心腸,一個因精神異常獲得保障;一個因自我意識獲得保障。心腸的硬度幾乎都一樣,不論怎樣相互磨合,誰也不用害怕會蹭出傷痕來。況且,心靈的磨合也不必擔心會演變為身體的磨合。這裡最放鬆警惕的是絹江,但當透急忙站起來,弄得椅子吱吱嘎嘎響,大步流星走過來的時候,絹江大叫一聲,朝門口奔逃而去。
透是急匆匆走向望遠鏡。他的眼睛緊貼鏡頭,朝背後擺擺手。
「我要工作了,回去吧。」
「哎呀,對不起,誤會了。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有時偶然間還是把你當成了那種人,請原諒。我在這方面因為一直吃大虧,看到一個男人猛然站起,心想又來啦。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也請你理解,我就是這般擔驚受怕地度日月啊!」
「沒關係,回家吧。我很忙。」
「我這就走。再見……」
「怎麼了?」
透背後覺察出絹江還在門口磨磨蹭蹭,他的眼睛不離開望遠鏡,叮問了一句。
「聽著,我對透君你特別尊敬呀。……好吧,我走了,再見。」
「再見。」
木質樓梯上細碎的足音和開門的聲響依然留在耳畔,透追索著黑暗里望遠鏡映出的燈影。
他傾聽絹江說話的時候,不時朝窗外瞥上一眼,看看徵候。雖然陰雲密佈,但西伊豆土肥一帶山頂和山腳下的點點燈火,同海面上的漁火連成一氣。當有船舶出現的徵兆時,如同燈光掉落進黑暗,總會有些極為微小的可疑的異變。
「日潮丸」定於午後九時進港,現在還有一個小時。不過船的事誰也說不準。
望遠鏡圓形的鏡頭裡,黑夜裡模模糊糊的水面上,船燈像蟲子似的向前爬動。小小一團燈影一分為二,轉換方向,分成前後桅燈。走上一陣子,方向也固定下來,前後桅燈的間隔也保持不變。有了這種間隔和固定的橋燈,就能下判斷了。那不是幾百噸的漁船,而是四千二百多噸的「日潮丸」啊。由桅燈的間距判別船舶的大小,對於透的眼睛早已習以為常了。
隨著鏡頭方向的轉換,船燈也明顯地孤立開來,不再混淆於伊豆半島遠方的燈影和漁火之中了。一個經過判定的黑黢黢的龐然大物,正在沿著暗夜的水路踢踏而來。
不久,隨著船橋的燈光沉落水中,大船如燦爛的死亡一般襲來。黑夜裡也看得分明的船體,那副獨特而繁雜的古代樂器般的貨輪,一旦從桅燈和舷燈黑紅分界線上判定下來,透就盯在投光器上,轉動把手調整方位。發光訊號過早,船上人員看不清楚,要是太遲,燈光被屋子東南角的柱子遮擋,不能充分發出去。再說,對方的確認和應答的快慢也難以預料。所以,適時地判斷尤其困難。
透開啟投光器的開關,機件老化的縫隙間,投射的光束從手邊有些外漏。投光器上面掛著蛙眼般的雙眼望遠鏡,船在黑夜圓形的空間裡漂浮。
透裝上遮光板,三次發出第一輪呼喚。
嗵嗵嗵刺——嗵,嗵嗵嗵刺——嗵,嗵嗵嗵刺——嗵。
沒有應答。
再重複三遍。
船橋的燈光旁邊滲出一股漿液似的光。
刺——
應答了。
這瞬間裡燈光的回應,透從操縱著厚重的遮光板上感覺到了。透再發出去。
「船名呢?」
嗵刺——刺——刺嗵,嗵刺——嗵刺——嗵,刺——嗵嗵嗵刺——,嗵刺——刺——嗵嗵嗵。
對方打出「瞭解」意義的「刺——」,俄而變換為閃爍不定的光束,發來了船名。
刺——嗵刺——嗵,嗵刺——刺——嗵,嗵嗵刺——嗵,刺——刺——,嗵嗵刺——,刺——嗵嗵刺——,刺——嗵刺——刺——嗵。
這訊號確實是「日潮丸」。
此時,燈光長短無序,胡亂交飛,於周圍安然不動的燈火群中心,只有這一束燈光歡喜若狂。夜海的遠方呼喚著的光的聲音,宛若剛剛離去的瘋女的話音。雖雲不悲,聽似哀婉,不斷訴說著痛切幸福的那種金屬般尖厲的嗓音……這僅僅是報告船名,千萬條繚亂的光的聲音,便將充分鬱結著感情的脈搏,通過每一個光的斷片傳遞過來。
「日潮丸」的發光訊號或許是正在值勤的二副發出的。透想象著這位二副由夜間船橋向這裡傳送訊號時的思鄉之情。在那彌散著白漆氣味兒的房間裡,黃銅製的羅盤針和操舵輪閃耀著明亮的光輝,長期航海的疲勞和南國太陽留下的餘熱尚未消散盡淨。這艘一路上任潮風撲打,堆積著過載的返鄉的貨輪。操縱投光器的二副,滿懷雄心壯志,從事著自己的職業。他那嫻熟而快速的動作,還有那眼中熱辣辣的痛切的思鄉之情。隔著黑夜的大海,兩個各自孤獨而明亮的房間相互對應。訊號一旦交接完成,黑暗中兩人搏動的心臟,恰似浮泛於夜海里的一個光芒閃耀的靈魂。
這艘船靠岸是明晨,但今晚必須在3g海域停泊待命。檢疫也已於午後五時以降關閉,明朝七時再行開始。透掌握著「日潮丸」預計停泊於第三座鐵塔的時刻,一旦有人問起,就告訴這個時刻,這樣就不會產生棧橋方面的差錯。
「直接進港的船總是比預定時間提前到達。」
透自言自語。這位少年經常有獨自嘀咕的毛病。
八時過後,風息了。海面一派寧靜。
十時左右,睡意纏繞,他下樓走到室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腳邊縣道上的車輛依然很多。東北方的清水市海港周圍的路燈,過敏般地閃爍不定。晴日里吞沒西邊落日的有度山黑魆魆的。h造船廠宿舍周圍,清晰地傳來醉酒後的歌聲。
透回到屋內,開啟收音機。他想聽聽天氣預報。預報說:明日多雨,海上浪高,透明度不佳。接著播送新聞。內容是:柬埔寨美軍投入行動,解放戰線司令部,軍事補給處,醫院等等,形勢混亂,預計十月前不可能恢復。
十時半了。
視野越來越模糊,伊豆半島的燈光也看不見了。但睡意矇矓的透卻認為,總比明晃晃的月夜要好,因為月夜海面異常明麗,波光閃耀之中,難於判別來船的桅燈。
透將鬧鐘定在一時半上,進入休息室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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