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母親的足跡

城南舊事 林海音 第2頁,共2頁

外婆板橋親戚、文壇前輩張我軍的長子,七十四歲的光正表舅在北京寓所回憶當年時說:「愛珍表姑(外婆)個性開朗、活潑、喜歡開開玩笑,我們都很喜歡她。當年你外公去世時,北京的臺灣同鄉都很為林家擔憂,但你母親扛起了這個家。後來她的果敢、幹練、包容的性格恐怕就是那時鍛煉出來的。以你母親的聰明才智,是有條件念大學的,但她放棄了普通高中去唸北平新專,為的是一畢業就能出來工作,賺錢養家。」

孤兒寡母留在異鄉,是不是很淒涼呢?不,一點也不會。三姨告訴我:「大姊經常在下班時帶些糖炒栗子、坑棗等回來,一家人晚上就圍坐火爐邊,在微弱的燈光下吃著,一點也沒有孤兒寡母的悲慼,這都是大姊帶給我們全家的。」母親在一篇文章中也寫道:「抱著一包熱栗子和一些水果,從西單向宣武門走去,想著回到家裡在窗前的方桌上,就著暮色中的一點光亮,家人圍坐著剝食這些好吃的東西,心裡盼望著,腳下不由得就加快了。」

母親常說,她最愛看全家人圍聚燈下的畫面,即使那是別人的家庭或是畫報、電影上的鏡頭。

1990年,母親和父親二度來澳洲探望我們。有一天,我帶他們去參觀維多利亞畫廊,那天正是澳洲名畫家佛瑞德·麥卡本(frederickmccubbin,1885—1917)的畫展。我們一邊參觀,一邊向母親解說。母親在其中一幅「迷途」(lost)前注視甚久,畫裡是一個小男孩坐在叢林地上,用手捂著臉哭得很傷心。在澳洲開拓年代,生活艱苦,父母雙雙打工,孩子乏人照管,很容易迷失在樹林裡。

母親說:「我看了好心疼,真想把他從畫裡牽出來,送他回家!」

她買了一張複製品帶回去。

幾天後,母親從臺北打長途電話來說:「我把那張‘迷途’擺在書房裡,每次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媽,那是畫啊!」我笑了說。

「可是你瞧那個年代也真有這種事的啊!」

「對,不只孩子會走失,大人也一樣,不過那是一種自願性的失蹤。」我說,「澳洲自古以來就有一種swagman,這種男人情願餐風露宿,有家不歸,就愛在外流浪。惟一的伴侶就是一隻狗。一旦客死異地,被過路人草草埋葬,墓碑上簡簡單單幾個字:‘他沒有留下姓名’。」

「別說了,我簡直不忍心聽。」母親說,「家是最溫暖的地方,為什麼有人想離開家呢?我可不做這種事兒!我就怕曲終人散,客人走了,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煙霧在燈下繞著,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哭。」

前幾年,母親熱衷學粉蠟筆畫,我一直沒有機會看到她的畫,直到去年過年回臺灣,在母親書房的畫架裡才發現她的一疊畫作,除了少數幾張花鳥外,其他全是「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的家園景象。

這是不是就是她常說的,「家是永遠看不厭的。」

黃昏時候,到了琉璃廠。我揹著相機,左手舉著錄音機,右手拿著筆記本,站在那條專賣古董和文房四寶的文化街上,西方遊客如織,一群群青年學子穿過這兒放學回家。「在椿樹上二條,開始了我成為一個北京小姑娘的生活。……清晨起來,母親給我紮緊了狗尾巴一般的小黃辮子,斜揹著黃色布制上面有‘書包’二字的書包,走出家門,穿過橫衚衕,走一段鹿犄角衚衕,到了西琉璃廠……到了廠甸向北拐走一段,就是面對師大的附小了。在晨曦中我感覺快樂、溫暖,但是第一次父親放我自己走去學校,我是多麼害怕。我知道我必須努力地走下去,這是父親給我人生第一個教育,事事要學習‘自個兒’。」母親在《我的京味兒回憶錄》裡寫道。我彷彿看到那個梳著小黃辮子,閃著好奇大眼睛、白淨可愛的英子,向我走來……

「以前廠甸到春節總排滿了攤販,後面有座廟,黃鳥叼籤算命的就在那兒。」不知什麼時候祖熾堂兄站在我旁邊說。

「黃鳥叼籤算命!」母親曾說過,她小時候最喜歡在廠甸看算命的指揮小黃鳥叼著命籤給人算命。有一次算命老頭突然指向人群說:「這個小姑娘有個直挺好鼻子,主意大著呢,有男人氣,你們看著,趕明兒能做女校長!」

命運沒讓這個好鼻子的姑娘做校長,卻成了作家林海音。

(本文作者為林海音的二女兒,從事寫作、編輯多年,曾與母親面對面工作十年。目前居住澳洲,著有《林海音傳》等十六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