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姨娘

城南舊事 林海音 第2頁,共2頁

蘭姨娘話說多了,就不由得帶了她家鄉的口音,輕輕軟軟,多麼好聽!我被她說得回心轉意了,點點頭。

她見我答應了也很高興,忽然又閒話問我:

「昨天跟你爸瞎三話四,講到半夜的那隻四眼狗是什麼人?」

「四眼狗?」我不懂。

蘭姨娘淘氣地笑了,她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睛上一比:

「喏!就是這個人呀!」

「啊——那是我德先叔。」

這時,不知是什麼心情,忽然使我站在德先叔這一邊了,我有意把德先叔叫得親熱些,並且說:

「他是很有學問的,所以要戴眼鏡。他在北京大學唸書,爸說,他是頂、頂、頂新的新青年,很了不起!」我挑著大拇指說,很有把蘭姨娘卑賤的身份更壓下去的意思。

「原來是大學生呀!」蘭姨娘倒也緩和了,「那麼就是你媽說過,常住在你們家躲風聲的那個大學生嘍?」

「是。」

「好,」蘭姨娘點點頭笑說,「你爸爸的心眼兒蠻好的,三六九等的人都留下了。」

我從蘭姨娘的屋裡出來,就不由得往前院德先叔住的南屋走去。我有權利去,因為南屋書桌抽屜裡放著我的功課,我的小布人兒,我的《兒童世界》,德先叔正佔用那書桌,我走進去就不客氣地拉開書桌抽屜,翻這翻那,毫無目的。他被我在他身旁鬧得低下頭來看。我說:

「我的小刀呢?剪子呢?蘭姨娘要給我做西瓜燈哪!」

「那個蘭姨娘是你傢什麼人?我以前怎麼沒見過?」我多麼高興蘭姨娘引起他的注意了。

「德先叔,你說那個蘭姨娘好看不好看?」

「我不知道,我沒看清楚。」

「她可看清楚你了,她說,你的眼睛很神氣,戴著眼鏡很有學問。」我想到「四眼狗」,簡直不敢正眼朝他臉上看,只聽見他說:

「哦?——哦?」

吃午飯的時候,德先叔的話更多了,他不那樣旁若無人地總對爸一個人說話了,也不時轉過頭向蘭姨娘表示徵求意見的樣子,但是蘭姨娘只顧給我夾菜,根本不留神他。

下午,我又溜到蘭姨娘的屋裡。我找個機會對蘭姨娘說:

「德先叔誇你哩!」

「誇我?誇我什麼呀?」

「我早上到書房去找剪刀,他跟我說:‘你那個蘭姨娘,很不錯呀!’」

「喲!」蘭姨娘抿著嘴笑了,「他還說什麼?」

「他說——他說,他說你像他的一個女同學。」我瞎說。

「那——人家是大學堂的,我怎麼比得了!」

晚飯桌上,蘭姨娘就笑眯眯的了,跟德先叔也搭搭話。爸更高興,他說:

「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幫助落難的朋友,別人不敢答應的事,我不怕!」說著,他就拍拍胸脯。爸酒喝得夠多,眼睛都紅了,笑嘻嘻斜乜著眼看蘭姨娘。媽的臉色好難看,站起來去倒茶,我的心又冷又怕,好像和媽媽被丟在荒野裡。

我整日守著蘭姨娘,不讓她有一點點機會跟爸單獨在一起。德先叔這次住在我們家倒是很少出去,整天呆在屋裡發愣,要不就在院子裡晃來晃去的。

七月十五日的下午,蘭姨娘的西瓜燈完成了。一吃過晚飯,天還沒有黑,我就催著蘭姨娘、宋媽,還有二妹,點上自己的燈到街上去,也逛別人的燈。臨走的時候,我跑到德先叔的屋裡,我說:

「我和蘭姨娘去逛蓮花燈,您去不去?我們在京華印書館大樓底下等您!」說完我就跑了。

行人道上擠滿了提燈和逛燈的人,我的西瓜燈很新鮮,很引人注意。但是不久我們就和宋媽、二妹她們走散了,我牽著蘭姨娘的手,一直往西去,到了京華印書館的樓前停下來,我假裝找失散的宋媽她們,其實是在盼望德先叔。我在附近東張西望一陣沒看見,失望地回到樓前來,誰知道德先叔已經來了,他正笑眯眯地跟蘭姨娘點頭,蘭姨娘有點不好意思,也點頭微笑著。德先叔說:

「密斯黃,對於民間風俗很有興趣。」

蘭姨娘彷彿很吃驚,不自然地說:

「哪裡,哄哄孩子!您,您怎麼知道我姓黃?」

我想蘭姨娘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密斯黃」吧,我知道,人家沒結過婚的女學生才叫「密斯」,蘭姨娘倒也配!我不禁撇了一下嘴,心裡真不服氣,雖然我一心想把蘭姨娘跟德先叔拉在一起。

「我聽林太太講起過,說密斯黃是一位很有志氣的,敢向惡劣環境反抗的女性!」德先叔這麼說就是了,我不信媽這樣說過,媽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

這一晚上,我提著燈,蘭姨娘一手緊緊地按在我的肩頭上,倒像是我在領著一個瞎子走夜路。我們一路慢慢走著,德先叔和蘭姨娘中間隔著一個我,他們在低低地談著,蘭姨娘一笑就用小手絹捂著嘴。

第二天我再到德先叔屋裡去,他跟我有的是話說了,他問我:

「你蘭姨娘都看些什麼書,你知道嗎?」

「她正在看《二度梅》,你看過沒有?」

德先叔難得向我笑笑,搖搖頭,他從書堆裡翻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去給她看吧。」

我接過來一看,書面上印著:《易卜生戲劇集·傀儡家庭》。

第三天,我給他們傳遞了一次紙條。第四天我們三個人去看了一次電影,我看不懂,但是蘭姨娘看了當時就哭得欷欷的,德先叔遞給她手絹擦,那電影是李麗吉舒主演的《二孤女》。第五天我們走得更遠,到了三貝子花園。

從三貝子花園回來,我興奮得不得了,恨不得飛回家,飛到媽的身邊告訴她,我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裡照哈哈鏡玩時,怎樣一回頭看見蘭姨娘和德先叔手拉手,那副肉麻相!而且我還要把全部告訴媽!但是回到家裡,臥室的門關了,宋媽不許我進去,她說:

「你媽給你又生了小妹妹!」

直到第二天,我才溜進去看,小妹妹瘦得很,白蒼蒼的小手,像雞爪子,可是那接生的產婆山田太太直誇讚,她來給妹妹洗澡,一開啟小被包,露出妹妹的雞爪子,她就用日本話拉長了聲說:

「可愛亻礻——!可愛亻礻——!」(可愛呀!可愛呀!)

媽端著一碗香噴噴的雞酒煮掛麵,望著澡盆裡的小肉體微笑著。她沒注意我正在床前的小茶几旁打轉。我很喜歡媽生小孩子。因為可以跟著揩油吃些什麼,小茶几上總有雞酒啦、奶粉啦、黑糖水啦,我無所不好。但是我今天更興奮的是,心裡擱著一件事,簡直是非告訴她不可啦!

媽一眼看見我了:

「我好像好幾天都沒看見你了,你在忙什麼呢?這麼熱的天,又野跑到哪兒去了?」

「我一直在家裡,您不信問蘭姨娘好了。」

「昨天呢?」

「昨天——」

我也學會了鬼鬼祟祟,擠到媽床前,小聲說:「蘭姨娘沒告訴您嗎?我們到三貝子花園去了。媽,收票的大高人,好像更高了,我們三個人還跟他合照了一張相呢,我只到那人這裡……」

「三個人?還有一個是誰?」

「您猜。」

「左不是你爸爸!」

「您猜錯了。」看媽的一副苦相,我想笑,我不慌不忙地學著蘭姨娘,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然後用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睛上一比,我說:

「喏!就是這個人呀!」

媽皺起眉頭在猜:

「這是誰?難道?難道是?——」

「是德先叔。」我得意地搖晃著身體,並且拍拍我的新妹妹的小被包。

「真的?」媽的苦相沒了,又換了一副急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你從頭兒說。」

我從四眼狗講到哈哈鏡,媽聽我說得出了神,她懷中的瘦雞妹妹早就睡著了,她還在搖著。

「都是你一個人搗的鬼!」媽好像責備我,可是她笑得那麼好看。

「媽,」我有好大的委屈,「您那天還要叫爸揍我呢!」

「對了,這些事你爸知道不?」

「要告訴他麼?」

「這樣也好。」媽沒理我,她低頭呆想什麼,微笑著自言自語地說。

然後她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對我說:

「你那天說要買什麼來著?」

「一副滾鐵環,一雙皮鞋,現在我還要加上訂一整年的《兒童世界》。」我毫不遲疑地說。

爸正在院子裡澆花,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下班回家後,他換了衣服,總要到花池子花盆前擺弄好一陣子。那幾盆石榴,春天爸給施了肥,滿院子麻渣臭味,到五月,火紅的花朵開了,現在中秋了,肥碩的大石榴都咧開了嘴向爸笑!但是今天爸並不高興,他站在花前發呆。我看爸瘦瘦高高,穿著白紡綢褲褂的身子,晃晃蕩蕩的,顯得格外的寂寞,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宋媽正在開飯,她一趟趟地往飯廳裡運碗運盤,今天的菜很豐富,是給德先叔和蘭姨娘送行。

我正在屋裡寫最後的大字。今年暑假過得很快樂,很新奇,可是暑假作業全丟下沒有做,這個暑假沒有人管我了。蘭姨娘最初還催著我寫九宮格,後來她只顧得看《傀儡家庭》了,就懶得理我的功課。九宮格里填滿了我的潦草的墨跡,一張又一張的,我不像是學字,比鬼畫符還難看。我從窗子正看到爸的白色的背影,不由得停下了筆,不知怎麼,心裡覺得很對不起爸。

我很納悶兒,德先叔和蘭姨娘是怎麼跟爸提起他們要一起走的事呢?我昨天晚上要睡覺時一進屋,只聽到爸對媽說: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爸說的是什麼事,所以起初沒注意,一邊換衣服一邊想我自己的事:還有兩天就開學了,明天可該把大字補寫出來了,可是一張九個字,十張九十個字,四十張三百六十個字,讓我怎麼趕呀!還是求求蘭姨娘給幫忙吧。這時我又聽見媽說:

「這種事怎麼能叫你知道了去!哼!」媽冷笑了一下。

「那麼你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呀!德先是怎麼跟你提起的?」

「他先是說,這些日子風聲又緊了,他必得離開北京,他打算先到天津看看,再坐船到上海去。隨後他又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哥的,密斯黃預備和我一起走。’……」我這時才明白是講的什麼事,好奇地仔細聽下去。

「哼!你聽德先講了還不吃一驚!」媽說。

「驚麼該!」爸不服氣,「不過出乎意料就是了,你真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從哪兒知道呢?」媽簡直瞎說!停了一下媽又說:「平常倒也彷彿看出有那麼點兒意思。」

「那為什麼不跟我說?」

「喲!跟你說,難道你還能攔住人家不成,我看他們這樣很不錯。」

「好固然好,可是我對於德先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不贊成。」

媽聽了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一回頭看見了我,就罵我:

「小孩子聽什麼!還不睡去!」

爸坐在那兒,兩腿交疊著,不住地搖,我真想上前告訴他,在三貝子花園門口合照的相,德先叔還在上面題了字:「相逢何必曾相識」,蘭姨娘給我講了好幾遍呢!可是我怕說出來爸會罵我,打我。我默默地爬上床,躺下去,又聽媽說:

「他們決定明天就走嗎?那總得燒幾樣菜送送他們吧?」

「隨便你吧!」

我再沒聽到什麼了,心裡只覺得捨不得蘭姨娘,眼睛勉強睜開又閉上了。夢裡還在寫大字,蘭姨娘按著我的右肩頭,又彷彿是在逛燈的那晚上,我想舉筆寫字,她按得緊,抬不起手,怎麼也寫不成……

可是現在我正一張一張地寫,終於在晚飯前寫完了,我帶著一嘴的黑鬍子和黑手印上了飯桌,蘭姨娘先笑了:

「你的大字倒刷好了?」

我今天挨著蘭姨娘坐,心中真覺得捨不得,媽直讓酒,向蘭姨娘和德先叔說:

「你們倆一路順風!」

爸不用人讓,把自己灌得臉紅紅的,頭上的青筋一條條像蚯蚓一樣地暴露著,他舉著酒杯伸出頭,一直伸到蘭姨娘的臉面,蘭姨娘直朝後閃躲,嘴裡說:

「林先生,你別再喝了,可喝不少了。」

爸忽然又直起身子來,做出老大哥的神氣,醉言醉語地說:

「我這個人最肯幫朋友的忙,最喜歡成全朋友,是不是?德先,你可得好好待她喲!她就像我自家的妹子一樣喲!」爸又轉過頭來向蘭姨娘說:「要是他待你不好,你儘管回到我這裡來。」蘭姨娘嬌羞地笑著,就彷彿她是十八歲的大姑娘剛出嫁。

宋媽在旁邊伺候,也笑眯著,用很新鮮的眼光看蘭姨娘。同時還把灑了雙妹花露水的毛巾,一回又一回地送給爸爸擦臉。

馬車早就叫來停在大門口了。我們是全家上下在門口送行的,連剛滿月的小妹妹都抱出大門口見風了。

黃昏的虎坊橋大街很熱鬧,來來往往的,眼前都是人,也有鄰居圍在馬車前等著看新鮮,宋媽早就告訴人家了吧!

蘭姨娘像換了一個人,她的油光刷亮的麻花髻沒有了,現在頭髮剪的是華倫王子式!就跟我故事書裡畫的一樣:一排頭髮齊齊地齊著眉毛,兩邊垂到耳朵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蛋青綢子旗袍,做成長身坎肩另接兩隻袖子樣式的,脖子上圍一條白紗,斜斜地系成一個大蝴蝶結,就跟在女高師唸書的張家三姨打扮得一個樣!

她跟爸媽說了多少感謝的話,然後低下身來摸著我的臉說:

「英子,好好地念書,可別像上回那麼招你媽生氣了,上三年級可是大姑娘嘍!」

我想哭,也想笑,不知什麼滋味,看蘭姨娘德先叔同進了馬車,隔著窗子還跟我們招手。

那馬車越走越遠越快了,揚起一陣滾滾灰塵,就什麼也看不清了。我仰頭看爸爸,他用手摸著胸口,像媽每次生了氣犯胃病那樣,我心裡只覺得有些對爸不起,更是同情。我輕輕推爸爸的大腿,問他:

「爸,你要吃豆蔻嗎?我去給你買。」

他並沒有聽見,但衝那遠遠的煙塵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