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紅花朵搗爛了,要我伸出手來,又從頭上拿下一根夾子,挑起那爛玩意兒,堆在我的指甲上,一個個堆了後,叫我張著手不要碰掉,她說等它們幹了,我的手指甲就變紅了,像她的一樣,她伸出手來給我看。
我的手,張開了一會兒,已經不耐煩了,我說:
「我要回家去了。」
「你回家非弄壞了不可,別走,聽我給你講故事兒。」她說。
「我要聽三叔的故事兒。」
「小聲點兒,」她向我擺手,輕輕地說,「讓我先看看他醒過來沒有,他要不要喝水。」她進去了一下,又出來了,坐下後,手支撐在大腿上託著下巴頦兒,忽然向著槐樹發起呆來。
「說呀!你。」我說。
她驚了一下,「嗯?」好像沒聽見我的問話,但跟著眼淚掉下來了,「還說呢,人都沒影兒了,都沒影兒了!老的!小的!」
我一聲不響,她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才又大喘了一口氣,望我笑了,那淚坑!我就覺得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秀貞這個人,這個臉。
秀貞用手指抹抹淚,拉過我的手託在她的手上,這樣,我就輕鬆點,不覺得張開染指甲的手很累了。她又側起身子看著跨院門,好像在張望什麼人。她自言自語地說:
「就是這時節他來的,一卷鋪蓋,一口皮箱,搬進了這小屋裡。他身穿一件灰大褂,大襟上彆著一支筆。我正在屋裡沒打掃完呢!爹領他進來的,對他說:‘會館裡正院房子都住滿了,陳家二老爺讓給您騰出這兩間小屋來。’他說:‘好,好,這樣就很好。’爹給他開啟行李,把那床又薄又舊的棉被攤開,我心想,他怎麼過這北京的大冷天?小英子,住在會館唸書的學生,有幾個有錢的?有錢的就住公寓去了。我爹常說,想當年,陳家二老爺上京來考舉,還帶著個小碎催伺候筆墨呢!二老爺中了舉,在北京做官,就把這間會館大翻修了一回,到如今,窮學生上京來唸書,都是找著二老爺說話。二老爺說,思康是他們鄉里的苦學生,能念出書來,要我們把堆煤的這兩間小屋收拾了給他住。
「我還在趕著擦玻璃呢,沒正眼看他。我爹對他說,這床被呀!過不了冬。爹真愛管人家的事,他準是不好意思了,就亂嗯嗯啊啊地沒說出什麼來。爹又問他在哪家學堂,他說在北京大學,呵!我爹又說了,這趟不近,沙灘兒去了!可是個好學堂呀!
「爹幫著他收拾好了那幾件破行李,就出去了,臨走看見我還在擦玻璃,他說,行啦,姑娘。我跟出來了,回頭看了他一眼,誰知道他也正抬眼看我呢!我心裡一跳,邁門坎兒差點摔出去!看他那模樣兒,兩隻眼兒到底有多深!你還沒看清楚他,他就把你看穿了。回到屋裡來,我吃飯睡覺,眼前都擺著他的兩隻那麼樣看人的眼睛。這就是緣分,會館一年到頭,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多的是,怎麼我就……我就……咳!」
秀貞的臉微微紅漲,抬起我的手,看我染的指甲幹了沒有,她輕輕地吹著我的指甲,眼皮垂下來,睫毛像一排小簾子,她問我:
「小英子,你明白了嗎?緣分。」她並不一定要我回答她,我也沒打算回答她,只是心裡想著,這樣的長睫毛,有一個人也有的,我想到西廂房我那位愛哭的朋友了。秀貞又接著嘮叨:
「我天天給他送開水去,這件事本該是我爹做的。早晚兩趟,我們燒了大壺開水,送到各屋裡給先生們洗臉、泡茶。爹走慣了正院,就是把跨院給忘了。有時候思康就自己到我們窗根底下來要。「長班。」他就是這麼輕輕叫一聲,「有滾水嗎?」爹這才想起來,趕緊給人家補送去。有時爹倒是沒等叫就想起來了,可是他懶得再走,就支使我去。一來二去,這件差事——到跨院送開水,彷彿就該是我做的了。
「我送水,一句話也沒跟他說過,我進了屋,他在書桌前坐著,就著燈看書呢,寫字呢,我就繃著臉兒,開啟那茶壺蓋兒,刷——的,就聽見開水灌進壺的聲兒。他膽子小著呢,連眼都不敢斜過來,就那麼耷拉著眼皮坐著。有一天,我也好新鮮,往前挪了一步,微探著身子看他寫什麼,誰知他也扭過頭來了,說:‘認得字嗎?’我搖了搖頭。打這兒起,我們倆就說話了。」
「那時小桂子在哪兒呢?」我忽然想起這個跟秀貞有關係的人。
「她呀!」秀貞笑了,「還沒影兒呢!對了,小桂子到底哪兒去了?你給找著沒有?那是我們倆的命根子呀!我還沒跟你說完呢,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就像我這麼拉你的手,說:‘跟了我吧!’他喝了點兒酒,我也迷糊了,他喝酒是為的取暖,兩間屋子,生一個小火,還時有時無的。那天風挺大,吹得門框直響,我爹跟我娘回海甸取地租去了,讓舅媽來陪我,她睡著了,我就溜到這跨院裡來。他的臉滾燙,貼著我的臉,他說了好多話,酒氣燻著我,我聞也聞醉了。
「他常愛喝點兒酒,驅驅寒意,我就偷偷地買了半空兒花生,送到他的屋裡來,給他下酒喝。北風打著窗戶紙,響得吹笛兒似的。我握著他的手,暖乎乎的兩個人,就不冷了。
「他病了,我一趟趟地跑,可瞞不住我媽了。那天我端著粥,要送給他吃,媽說:‘避點兒嫌疑,姑娘,懂得不懂得?’我一聲也沒言語。」
我從秀貞的眼裡,彷彿看見了躺在屋裡床上的思康三叔了;他蓬著頭髮,喝水也沒力氣,吃飯也沒力氣,就哼哼著。
「後來呢?好了沒有?」我不由得問。
「不好怎麼走的?我可要倒下了!原來是小桂子來了!」
「在哪兒?」我轉回頭去看跨院門,並沒有人影兒。在我的幻想中,跨院門邊,應當站著一個女孩子,紅花的衫褲,一條像狗尾巴似的黃毛辮子,大大的眼睛,一排小簾子似的長睫毛,一閃一閃的,在向我招手呢!我頭有點昏,好像要倒下來,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門那邊,果然有個影子,越走越近了,那麼大的一個東西,原來——原來是秀貞的媽正向我招手,她說:
「秀貞,怎麼讓小英子在老爺兒裡曬著?」
「剛才這地方沒太陽。」秀貞說。
「快挪開,這邊兒不是有陰涼兒嗎?」秀貞的媽過來拉起我。
那幻影在我眼中消失了,我忽然又想起秀貞還沒講完的故事。我說:
「妞兒,不,小桂子在哪兒呢?你剛說的?」
秀貞撲哧笑了,指著她的肚子:
「在這兒呢,還沒生呢!」
秀貞的媽是來這院裡晾衣服的。一根繩子從樹枝上牽到牆那邊,她正一件件地往上晾。
秀貞看了說:
「媽,褲子晾在靠牆邊兒去吧,思康出來進去的不合適。」
王媽罵說:
「去你的!」
秀貞被她媽媽罵一句,並不生氣,又對我說:
「我媽倒是也疼思康,她跟我爹說,咱們沒兒子,你這老東西又沒念過書,有個讀書識字的人在咱們家也是好事兒。我爹這才答應了。我剛才說到哪兒啦!噢,他好了,我不是病了嗎?他就說都是他害的我,他不是說要娶我教我念書嗎?就在這時候,他家裡來了電報,他媽病了,叫他趕快回去……」
「小英子,」王媽忽然截住秀貞的話,對我說,「你怎麼那麼愛聽她那顛三倒四的廢話?也真怪,小孩子都怕她,躲著她,就是你不。」
「媽,您別攪,我這兒還沒說完呢!我還有事託小英子呢!」
老王媽不理她,只顧對我說:
「小英子,該回去了,剛才我聽見宋媽在衚衕裡叫你,我不敢說你在這兒。」
老王媽說完拿著空盆走了。秀貞看見她媽媽走出了跨院門,才又說:「思康這一去,有……」她掰著手指頭算,「有一個多月了,有六年多了,不,還有一個多月就回來,不,還有一個月我就生小桂子了。」
不管是六年,是一個多月,秀貞跟我一樣地算不清楚。她這時把我的手拿起來看看,就把指甲上的幹爛花剔開,喲,我的指甲都是紅的了!我高興極了,直笑直笑,擺弄我的手。
「小英子,」她又低聲說,「我有件事託你,看見小桂子就叫她來,一塊兒找她爹去,我們要是找到她爹,我病就好了。」
「什麼病?」我看著秀貞的臉。
「英子,人家都說我得了瘋病,你說我是不是瘋子?人家瘋子都滿地撿東西吃,亂打人,我怎麼會是瘋子,你看我瘋不瘋?」
「不。」我搖搖頭,真的,我只覺得秀貞那麼可愛,那麼可憐,她只是要找她的思康跟妞兒——不,跟小桂子。
「他們怎麼都走了不回來了呢?」我又問。
「思康準是讓他媽給扣住了。小桂子呢,我也納悶是怎麼檔子事兒,沒在海甸,沒在我嬸兒屋裡。我一問,媽急了,說:‘扔啦!留那麼一個南蠻子種兒幹嗎?反正他也不回來了,坑人!’我一聽,登時就昏倒了,醒了,他們就說我是瘋子。小英子,我千託萬託你,看見小桂子就帶她來,我什麼都預備好了。回去吧。」
我聽愣了,腦子裡好像有一幅畫,慢慢越張越大,我的頭也有點不舒服似的,我一邊答應:「好好,好好。」一邊跑出跨院,跑出惠安館,一路踢著小石塊,看著我手上的紅指甲,回到了家。
「看你臉曬得那麼紅!快來吃飯。」媽媽看見我滿頭大汗地回來,並沒有太責備我。
但是我只想喝水,不想吃飯,我灌了幾杯涼開水下去,坐到飯桌上,喘著氣,拿起筷子,可是看我自己的指甲玩。
「誰給你染的?」媽問。
「小妖精,小孩子染指甲,做唔得!」爸爸也半生氣地說。
「誰給你染的?」媽又問。
「嗯——」我想了一下,「思康三嬸。」我不敢,也不肯說秀貞是瘋子。
「跑到外面去認什麼阿叔阿嬸!」媽給我夾了一碟子菜,又對我說,「你叔叔說,還有一個月就要考小學了,你到底會數到什麼數了?算算看,不會數就考不上的。」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二十六……」我的腦筋實在有些糊塗,只想扔下筷子去床上躺一會兒,但是我不肯這樣做,因為他們會說我有病了,不許我出去。
「亂數!」媽瞪了我一眼,「聽我給你算,二俗,二俗錄一,二俗錄二,二俗錄三,二俗錄素,二俗錄五……」
在旁邊伺候盛飯的宋媽首先忍不住笑了,跟著我和爸爸都哈哈大笑起來,我趁此扔下筷子,說:
「媽,你的北京話,我飯都吃不下了,二十,不是二俗;二十一,不是二俗錄一;二十二,不是二俗錄二……」
媽也笑了,說:
「好啦好啦,不要學我了。」
我沒有吃飯,爸媽都沒注意。大概剛才喝了涼開水,人好些了,我的頭已經不暈了。爸媽去睡午覺,我走到院子裡,在樹下的小板凳上坐著,看那一群被放出來的小油雞。小油雞長得很大了,正滿地地啄米吃。樹上蟬聲「知了知了」地叫,四下很安靜。我撿起一根樹枝子在地上畫,看見一隻油雞在啄蟲吃,忽然想起在惠安館捉的那瓶吊死鬼忘記帶回來。
我雖然這樣想著,但是竟懶得站起身來,好像要困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隨著俯下身子來,兩手抱住頭,深深地埋在大腿上。
在這像睡不睡的夢中,我的眼前一片迷亂;在跨院的樹下捉蠶,吊死鬼在玻璃瓶裡蠕動著,一會兒又變成了秀貞屋裡桌上的蠶,仰著頭在吐絲,好像秀貞把蠶放在胳膊上爬,一發癢,猛睜開眼抬起頭來看,原來是兩隻蒼蠅在我的胳膊上飛繞。我揚揚手轟開蒼蠅,又埋頭睡下了。這回是一盆涼水,順著我的脊背澆下來,涼颼颼的,我抱緊了頭,不行,又是一盆涼水從脖子上灌下來,又涼又溼,我說冷啊!旁邊有人咯咯地笑,我掙扎著站起來,猛下子醒了,睜開眼,鬧不清這是什麼時候了,因為天好像一下子暗了,記得我坐在這裡的時候是有太陽光的呀!站在我面前的是妞兒,她在笑,我還覺得脊背是溼的冷的,用手背向後面去摸,卻又不是溼的。但身上還是有些涼意,不禁打了一個哆嗦,隨著又打了兩個噴嚏,妞兒笑容收斂了,說:
「你怎麼了?傻乎乎的,睡覺直說夢話。」
我好像還沒醒過來,要站不住,便趕快又坐下來。這時雷聲響了,從遠處隆隆地響過來。對面的天色也像潑了墨一樣的黑上來,濃雲跟著大雷,就像一隊黑色的惡鬼大踏步從天邊壓下來。起了微微的風,怪不得我身上覺得涼。我不由得問妞兒說:
「你冷不冷?我怎麼這麼冷。」
妞兒搖搖頭,驚疑地看著我,問:
「你現在的樣子真特別,好像嚇著了,還是捱打了?」
「沒有,沒有,」我說,「我爸爸只打我手心,從來不會像你爸爸,打你那麼兇。」
「那你是怎麼了呢?」她又指指我的臉,「好難看啊!」
「我一定是餓的,中午沒吃飯。」
這時候雷聲更大了,好大的雨點滴落下來,宋媽到院子來收衣服,把小雞趕到西廂房裡。我和妞兒也跟著進來。宋媽把小雞扣好在雞籠裡,就又跑出去,嘴裡還說著:
「要下大雨了,妞兒回不去了。」
宋媽出去了以後,可不是雨立刻下大了。我和妞兒倚著屋門看下雨。雨聲那樣大,噼噼啪啪地打落在磚地上,地上的雨水越來越多了,院子犄角雖然有一個溝眼,但是也擠不下那麼多的雨水。院子的水漲高了,漫過了較低的臺階,水濺到屋門來,濺到我們的褲腳上了,我和妞兒看這兇狠的雨水看呆了,眼睛注視著地上,一句話也不講。忽然媽媽在北屋的窗內向我說話又揚手,話我聽不見,揚手的意思是叫我們不要站在門口被雨濺溼了。我和妞兒便依著媽媽的手勢進屋來,關上了門,跑到窗前向玻璃外面看。
「不知道要下多久?」妞兒問。
「你可回不去了。」我說完,連著又打了兩個噴嚏。
我望著屋裡,想找個地方倒下來,最好有一床被讓我臥在裡面。屋裡雖然有個舊床鋪,但是床上堆了箱子和花盆,而且滿是灰塵。我受不住了,不由得走向床那邊去,靠在箱子上。忽然想起妞兒存在空箱裡的兩件衣服,開啟拿了出來。
妞兒也過來了,她問:
「你要幹嗎?」
「幫我穿上,我冷了。」我說。
妞兒笑笑說:
「你好嬌啊!下一點雨,就又打噴嚏,又要穿衣服的。」
她幫我穿上一件,另一件我裹在腿上。我們坐在一塊洗衣板上,擠在牆角,這樣我好像舒服一些。但是妞兒卻心疼被我裹在腿上的衣服,說:
「我就這兩件衣服,別給我拉扯壞了呀!」
「小氣鬼,你媽給你做了好多衣服呢!借我一件都捨不得!」也許我的頭又發暈,不知怎麼,嘴裡說妞兒的媽,心裡可想到秀貞屋裡炕桌上一包小桂子的衣服。
妞兒瞪大了眼,指著她自己的鼻子說:
「我媽?給我做好多衣服?你睡醒了沒有?」
「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我仰起頭,靠在牆上,閉上眼,想了一下才說:
「我是說秀貞。」
「秀貞?」
「我三嬸。」
「你三嬸,那還差不多,她給你做了好多衣服,多美呀!」
「不是給我做,是給小桂子做的。」我轉過頭,對著妞兒的臉看,她的一個臉,被我看成兩個臉,兩個臉又合成一個臉。是妞兒,還是小桂子,我分不清了,我心裡想的,有時不是我嘴裡說的,我的心好像管不住我的嘴了。
「幹嗎這麼瞪我?」妞兒驚奇地把頭略微閃躲了我一下。
「我在想一個人,對了,妞兒,講講你爸跟你媽的故事吧!」
「他們有什麼可講的!」妞兒撇了一下嘴,「我爸爸在前清家有皇上的時候,不用做事一天到晚吃喝玩樂,後來前清家沒有了,他就窮了,又不會做事,把錢花光了,就靠拉胡琴賺錢,他教我唱戲,恨不得我一下子就唱得跟碧雲霞那麼好,那麼賺錢。——嘿!小英子,我現在上天橋唱戲去了,圍一圈子人聽,唱完了我就捧著個小籮筐跟人要錢,一要錢人都溜了,回來我爸爸就揍我!他說,給錢的都是你爺爺,你得擺個笑臉兒,瞧你這份兒喪!說著他就拿棍子掄我。」
「你說的那個碧雲霞也在天橋唱呀?」
「哪兒呀!人家在戲院子裡唱,城南遊藝園,離天橋也不遠,聽碧雲霞的才都是大爺哪!可是我爸爸常說,在戲園子唱的,有好些是打天橋唱出來的。他就逼著我學,逼著我唱。」
「你不是也很愛唱嗎?怎麼說是他逼的?」
「我愛隨我自己,願意唱就唱,願意給誰聽就給誰聽,那才有意思。就比如咱們倆在這屋裡,我唱給你聽。」
是的,我想起剛認識妞兒的那天,油鹽店的夥計要她唱,她眼睛含著淚的那樣子。
「可是你還得唱呀!你不唱賺不了錢怎麼辦!」
「我呀,哼!」妞兒狠狠地哼了一聲,「我還是要找我親爹親媽去!」
「那麼你怎麼原來不跟你親爹親媽在一起呢?」這是我始終不明白的一件事。
「誰知道!」妞兒猶豫著,要說不說的樣子。外面的雨還是那麼大,天像要塌下來,又像天上有一個大海的水都倒到地上來。
「有一天,我睡覺了,聽我爸跟我媽吵架。我爸說:‘這孩子也夠拗的,嗓門兒其實挺好,可是她說不玩就不玩,可有什麼辦法呢!’我那瘸子媽說:‘你越揍她,越不管事兒。’我爸說:‘不揍她,我怎麼能出這口氣!撿來的時候還沒冬瓜大,我捧著抱著帶回家,而今長得比桌子高了,可是不由人管了。’我媽說:‘你當初把她撿回來就錯了主意,跟親生親養的到底不一樣,說老實話,你也沒按親生的那麼疼她,她也不能拿你當親爹那麼孝順。’我爸嘆了口氣,又說:‘一晃兒五六年了!我那天也真邪行,走到齊化門臉兒屎急了。’我媽說:‘是呀,你說一大早兒撿點煤核來燒,省得讓人看見怪寒磣的,每天你不都是起來先出恭後才漱口洗臉嗎?那天你忙得沒上茅房,饒著煤核沒撿回來,倒撿了個不知誰傢俬生的小惠子來。’我爸又說:‘我想著找城根底下蹲蹲吧,誰知道就看見個小包袱了呢!我先還以為我要發邪財,開啟一看,敢情是她,活玩意兒,小眼還骨碌骨碌直轉哪!’我媽說:‘哼!你而今打算在她身上發財,趕明兒唱得跟碧雲霞那麼紅,可不易。’……」
我又閉上眼睛,仰頭靠著牆聽妞兒絮絮叨叨地說,我好像聽過這故事,是誰講的呢?還說大清早就把那孩子裹包裹包扔到齊化門城根去?也許我是做夢,我現在常常做夢,宋媽說我白天玩瘋了晚飯又吃撐了,才又咬牙又撒囈症的。是嗎?我就閉著眼問妞兒:
「妞兒,你跟我說了好幾遍這故事啦!」
「胡說,我跟誰也沒說過,我今兒頭一回跟你說。你有時候糊里糊塗的,還說要上學呢!我瞧你考不上。」
「可是,我真是知道的呀!你生的那時候,正是青草要黃了,綠葉快掉了,那不冷不熱的秋天,可是窗戶外頭倒是飄進來一陣子桂花的香氣……」
妞兒推推我,我睜開眼,她奇怪地問:
「你在說什麼?是不是又睡著了撒囈症?」
「我剛才說了什麼?」我有些忘了,剛才也許是在夢中。
妞兒摸摸我的頭,我的胳膊,她說:「你好燙啊!衣服穿多了吧!把我的衣服脫下來吧!」
「哪裡熱,我心裡好冷啊!冷得我直想打哆嗦!」我說著,看自己的兩條腿,果然抖起來。
妞兒看看窗外說:
「雨停了,我該回去了。」
她要站起來,我又拉住她,摟住她的脖子說:
「我要看你後脖子上的那塊青記,小桂子,你媽說你後脖上有塊青記,讓我找找……」
妞兒略微地掙開我,說:「你怎麼今天總說小桂子小桂子的?你現在這樣兒,就像我爸喝醉了說胡話一樣!」
「是呀!你爸爸就愛喝口酒,冬天為的驅驅寒意,那天風挺大,你媽給他打了點兒酒又買了半空兒花生……」
我糊里糊塗地說著,拉開妞兒那條狗尾巴小辮兒,可不是,可不是,恍恍惚惚的,我看見在那雜亂的黃頭髮根裡面,中間是有一塊指頭大的青記。我渾身都抖起來了。
妞兒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臉上,驚奇地說:
「你怎麼啦?你的臉好熱啊!都紅了,是不是病了?」
「沒有,我沒病。」我這時精神起來了,但是妞兒把我摟在她的懷裡,我正好看到妞兒尖尖的下巴。她低下頭來,一對大眼睛裡,忽然含滿了淚。我也好像有什麼委屈,實在我是覺得頭髮重,支援不住了。妞兒這麼摟著我,撫摸著我,一種親愛的感覺,使我流出淚來了。妞兒說:
「英子,好可憐,身上這麼燙!」
我也說:
「你也好可憐,你的親爹,親媽——啊,妞兒,我帶你找你的親媽去,你們再一塊兒去找你親爹。」
「上哪兒找去?你睡覺吧,我怕你,你別瞎說了。」說著,她又摟緊我,拍哄我。但是我聽了她的話,立刻從她懷裡掙扎起來,喊著說:
「我不是瞎說!我是知道你親媽在哪兒,就在不遠。」我又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耳旁小聲說:「我一定要帶你去,你親媽說的,叫我看見你就帶你去,就是,不錯,脖子後面有塊青記的嘛!」
她又奇怪地望著我,好一會兒才說:
「你的嘴好臭,一定是吃多了上火。可是,真的有這回事兒嗎?……你說我親媽?」
我看著她那驚奇的眼睛,點點頭。她的長睫毛是溼的,我一說,她微笑了,眼淚流到淚坑上!我覺得難過,又閉上眼,眼前冒著金星,再睜開眼,她變成秀貞的臉了,我抹去了眼淚再仔細看,還是妞兒的。我這時又管不住我的嘴了,我說:
「妞兒,晚上你吃完飯來找我,咱們在橫衚衕口見面,我就帶你上秀貞那兒去,衣服你也不用帶,她給你做了一大包袱,我還送了你一隻手錶,給你看時候。我也要送秀貞一點東西。」
這時我聽見媽在叫我。原來雨停了,天還是陰的,妞兒說:
「你媽叫你呢!咱們先別說了,那就晚上見吧!」說著她就站起身,匆匆地推門出去了。
我很高興,所以有一股力氣站起來了,脫下妞兒的衣服,扔在雞籠上。我推門出去,院子裡一陣涼風吹著我,地上滿是水,媽媽叫我順著廊簷走,可是我已經蹚水過來了。媽媽拉起我的手,剛想罵我吧,忽然她又兩手在我手上,身上,頭上亂按,驚慌地說:
「怎麼渾身這樣燒,病了,看是不是?中午從大太陽底下曬回來,臉通紅,剛才又淋了雨,現在又蹚水。水,總是要玩水!去躺下吧!」
我也覺得渾身沒有力氣了,隨著媽媽把我拖到小床來。她給我脫了溼的鞋,換了乾的衣服,把我安置在床上躺下來,裹在軟綿綿的被裡,我的確很舒服,不由得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覺得熱了,踢開了被。這時屋裡漆黑,隔著布簾子空隙,可以看見外屋已經點了燈。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大聲叫:
「媽,你們是不是在吃飯?」
「這樣混,她居然要吃飯呢!」是爸爸的聲音。跟著,媽媽進來了,端進來煤油燈放在桌上。我看見她的嘴還動著,嘴唇上有油,是吃了「回肉」嗎?
媽媽到床前來,嚇唬著我說:「你爸要打你了,玩病了還要吃。」
我急了,說:
「我不是要吃飯,我今天根本一天沒吃飯呀!就是問問你們吃飯了沒有?我還有事呢!」
「鬼事!」媽媽把我又按著躺下,說,「身上還這麼熱,不知道你燒到多少度了,吃完飯我去給你買藥。」
「我不吃藥,你給我藥吃,我就跑走,你可別怪我!」
「瞎說!等一會兒宋媽吃完飯,叫她給你煮稀粥。」
媽不理會我的話,她說完就又回外屋去吃飯了。我躺在床上,心裡著急,想著和妞兒約會好吃完飯在橫衚衕口見面,不知道她來了沒有?細聽外面又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雖然不像白天那樣大,可是橫衚衕裡並沒有可躲雨的地方,因為整條衚衕都是人家的後牆。我急得胸口發痛,揉搓著,咳嗽了,一咳嗽,胸口就像許多針扎著那麼痛。
媽媽這時已經吃完飯,她和爸爸進來了。我的手按著嘴唇,是想用力壓著別再咳嗽出來,但是手竟在嘴上發抖;我發抖,不是因為怕爸爸,我今天從下午起一直在抖,腿在抖,手也抖,心也抖,牙也抖。媽媽這時看見我發抖的樣子,拿起我放在嘴唇上的手,說:
「燒得發抖了,我看還是給你去請趟山本大夫吧!」
「不要!不要那個小日本兒!」
爸爸這時也說:
「明天早晨再說吧,先用冰毛巾給她冰冰頭管事的。我現在還要給老家寫信,趕著明天早上發出去呢!」
宋媽也進來看我了。她向媽媽出主意說:
「到菜市口西鶴年堂家買點小藥,萬應錠什麼的,吃了睡個覺就好。」
媽媽很聽話,她向來就聽爸爸的話,也聽宋媽的話,所以她說:
「那好嘛,宋媽,我們倆上街去買一趟。英子,乖乖地躺著,吃了藥趕快好了好上學。等著,我還順便到佛照樓帶你愛吃的八珍梅回來。」
現在,八珍梅並不能打動我了,我聽媽和宋媽撐了傘走了,爸爸也到書房去了,我滿心想著和妞兒的約會。她等急了嗎?她會失望地回去了嗎?
我從被裡爬出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地,頭很重,又咳嗽了,但是因為太緊張,這回並沒有覺到胸口痛。我走到五屜櫥的前面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大膽地拉開了媽媽放衣服的那個抽屜,在最裡面,最下面,是媽媽的首飾匣。媽媽開首飾箱只挑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她並不瞞我和宋媽的。
首飾匣果然在衣服底下壓著,我拿了出來開啟,媽媽新打的那隻金鐲在裡面!我心有點兒跳,要拿的時候,不免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黑漆漆的,沒有人張望,但是可以照到我自己的影子。我看見我怎樣拿出金鐲子,又怎樣把首飾匣放回衣服底下,推合了抽屜,我的手是抖的。我要給秀貞她們做盤纏,媽媽說,二兩金子值好多好多錢,可以到天津,到上海,到日本玩一趟,那麼不是更可以夠秀貞和妞兒到惠安去找思康三叔嗎?這麼一想,我覺得很有理,便很放心地把金鐲子套在我的胳膊上面了。
我再轉過頭,忽然看玻璃窗上,我的影子清楚了,不!嚇了我一跳,原來是妞兒!她在向我招手,我趕快跑了出去,妞兒頭髮溼了,手上也有水,她小聲地對我說:
「我怕你真在橫衚衕等我,我吃完飯就偷偷跑出來了。我等了你一會兒,想著你不來了,我剛要回去,聽見你媽跟宋媽過去了,好像說給誰買藥去,我不放心你,來看看,你們家的大門倒是沒閂上,我就進來了。」
「那咱們就去吧!」
「上哪兒去?就是你白天說的什麼秀貞呀?」
我笑著向她點了頭。
「瞧你笑得怕人勁兒!你病糊塗了吧!」
「哪裡!」我挺起胸脯來,立刻咳嗽了,趕快又彎下身子來才好些,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說,「你一去就知道了,她多惦記你啊!比著我的身子給你做了好些衣服。對了,妞兒,你心裡想著你親媽是什麼樣兒?」
「她呀,我心裡常常想,她要是真的思念我,也得像我這麼瘦,臉是白白淨淨的……」
「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兒。」我倆一邊說著,一邊向門外去,門洞黑乎乎的,我摸著開了門,有一陣風夾著雨吹進來,吹開了我的短褂子,肚皮上又涼又溼,我仍是對她說:
「你媽媽,她薄薄的嘴唇,一笑,眼底下就有兩個淚坑,一哭,那眼睛毛又溼又長,她說:小英子,我千託萬託你……」
「嗯。」
「她說,小桂子可是我們倆的命根子呀!……」
「嗯。」
「她第一天見著我,就跟我說,見著小桂子,就叫她回來。飯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外跑,急著找她爹去……」
「嗯。」
「她說,叫她回來,我們孃兒倆一塊兒去,就說我不罵她……」
「嗯。」
我們倆已經走到惠安館門口了,妞兒聽我說,一邊「嗯,嗯」地答著,一邊她就抽搭著哭了,我摟著她,又說:
「她就是……」我想說瘋子,停住了,因為我早就不肯稱呼她是瘋子了,我轉了話口說:「人家都說她想你想瘋啦!妞兒,你別哭,我們進去。」
妞兒這時好像什麼都不顧了,都要我給她出主意,她只是一邊走,一邊靠在我的肩頭哭,她並沒有注意這是什麼地方。
上了惠安館的臺階,我輕輕地一推,那大門就開了,秀貞說,惠安館的大門,前半夜都不閂上,因為有的學生回來得很晚。一扇門用槓子頂住,那一半就虛關著。我輕聲對妞兒說:
「別出聲。」
我們輕輕地,輕輕地走進去,經過門房的窗下,碰到了房簷下的水缸蓋子,有了響,裡面是秀貞的媽問:
「誰呀?」
「我,小英子!」
「這孩子!黑了還要找秀貞,在跨院裡呢!可別玩太晚了,聽見沒有?」
「嗯。」我答應著,摟著妞兒向跨院走去。
我從來沒有黑天以後來這裡,推開跨院的門,吱扭的一聲響,像用一根針劃過我的心,怎麼那麼不舒服!雨地裡,我和妞兒邁步,我的腳碰著一個東西,低頭看是我早晨捉的那瓶吊死鬼,我拾起來,走到門邊的時候,順手把它放在窗臺上。
裡屋點著燈,但不亮。我開開門,和妞兒進去,就站在通裡屋的門邊。我拉著妞兒的手,她的手也直抖。
秀貞沒理會我們進來,她又在床前整理那口箱子,背向著我們,她頭也沒回地說:
「媽,您不用催我,我就回屋睡去,我得先把思康的衣服收拾好呀!」
秀貞以為進來的是她的媽媽,我聽了也沒答話,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想說話,但抽了口氣,話竟說不出口,只愣愣地看著秀貞的後背,辮子甩到前面去了,她常常喜歡這樣,說是思康三叔喜歡她這樣打扮,喜歡她用手指繞著辮梢玩的樣子,也喜歡她用嘴咬辮梢想心思的樣子。
大概因為沒有聽見我的答話吧,秀貞猛地迴轉身來「喲」地喊了一聲,「是你,英子,這一身水!」她跑過來,妞兒一下子躲到我身後去了。
秀貞蹲下來,看見我身後的影子,她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側著頭向我身後看,我的脖子後面吹過來一口一口的熱氣,是妞兒緊挨在我背後的緣故,她的熱氣一口比一口急,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秀貞這時也啞著嗓子喊叫了一聲:
「小桂子!是我苦命的小桂子!」
秀貞把妞兒從我身後拉過去,摟起她,一下就坐在地上,摟著,親著,摸著妞兒。妞兒傻了,哭著回頭看我,我退後兩步倚著門框,想要倒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秀貞才鬆開妞兒,又急急地站起來,拉著妞兒到床前頭去,急急地說:
「這一身溼!換衣服,咱們連夜地趕,準趕得上,聽!」是靜靜的雨夜裡傳過來一聲火車的汽笛聲,尖得怕人。秀貞仰頭聽著想了一下又接著說:「八點五十有一趟車上天津,咱們再趕天津的大輪船,快快快!」
秀貞從床上拿出包袱,開啟來,裡面全是妞兒,不,小桂子,不,妞兒的衣服。秀貞一件一件給妞兒穿上了好多件。秀貞做事那樣快,那樣急,我還是第一回看見。她又忙忙叨叨地從梳頭匣子裡取出了我送給小桂子的手錶,上了上弦給妞兒戴上。妞兒隨秀貞擺弄,但眼直望著秀貞的臉,一聲也不響,好像變呆了。我的身子朝後一靠,胳膊碰著牆,才想起那隻金鐲子。我撩起袖子,從胳膊上把金鐲子褪下來,走到床前遞給秀貞說:
「給你做盤纏。」秀貞毫不客氣地接過去,立刻套在她的手腕上,也沒說聲謝謝,媽媽說人家給東西都要說謝謝。
秀貞忙了好一陣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塞了一箱子,然後提起箱子,拉著妞兒的手,忽然又放下來,對妞兒說:「你還沒叫我呢,叫我一聲媽。」秀貞蹲下來,摟著妞兒,又扳過妞兒的頭,撩開妞兒的小辮子看她的脖子後頭,笑說:「可不是我那小桂子,叫呀!叫媽呀!」
妞兒從進來還沒說過一句話,她這時被秀貞摟著,問著,竟也伸出了兩手,繞著秀貞的脖子,把臉貼在秀貞的臉上,輕輕難為情地叫:
「媽!」
我看見她們兩個人的臉,變成一個臉,又分成兩個臉,覺得眼花,立刻閉住眼扶住床欄,才站住了。我的腦筋糊塗了一會兒,沒聽見她們倆又說了什麼,睜開眼,秀貞已經提起箱子了,她拉起妞兒的手,說:「走吧!」妞兒還有點認生,她總是看著我的行動,伸出手來要我,我便和她也拉了手。
我們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外面的雨小些了,我最後一個出來,順手又把窗臺上的那瓶吊死鬼拿在手裡。
出了跨院門,順著門房的廊簷下走,這麼輕,腳底下也還是噗吱噗吱的有些聲音。屋裡秀貞的媽媽又說話了:
「是英子呀?還是回家去吧!趕明再來玩。」
「噯。」我答應了。
走出惠安館的大門,街上漆黑一片,秀貞雖然提著箱子拉著妞兒,但是她們竟走得那樣快,秀貞還直說:
「快走,快走,趕不上火車了。」
出了椿樹衚衕口,我追不上她們了,手扶著牆,輕輕地喊:
「秀貞!秀貞!妞兒!妞兒!」
遠遠的有一輛洋車過來了,車旁暗黃的小燈照著秀貞和妞兒的影子,她倆不顧我還在往前跑。秀貞聽我喊,回過頭來說:「英子,回家吧,我們到了就給你來信,回家吧!回家吧……」
聲音越細越小越遠了,洋車過去,那一大一小的影兒又蒙在黑夜裡。我扒著牆,支援著不讓自己倒下去,雨水從人家的房簷直落到我頭上,臉上,身上,我還啞著嗓子喊:
「妞兒!妞兒!」
我又冷,又怕,又捨不得,我哭了。
這時洋車從我的身旁過去,我聽車篷裡有人在喊:
「英子,是咱們的英子,英子……」
啊!是媽媽的聲音!我哭喊著:
「媽啊!媽啊!」
我一點力氣沒有了,我倒下去,倒下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遠遠的,遠遠的,我聽見一群家雀兒在叫,吱吱喳喳、吱吱喳喳。那聲音越來越近了……不是家雀兒,是一個人,那聲音就在我耳邊。她說:
「……太太,您彆著急了,自己的身子骨也要緊,大夫不是說了準保能醒過來嗎?」
「可是她昏昏迷迷的有十天了!我怎麼不著急!」
我聽出來了,這是宋媽和媽媽在說話。我想叫媽媽,但是嘴張不開,眼睛也睜不開,我的手,我的腳,我的身子,在什麼地方呀!我怎麼一動也不能動,也看不見自己一點點?
「這在俺們鄉下,就叫中了邪氣了。我剛又去前門關帝廟給燒了炷香,您瞧,這包香灰,我帶回來了,回頭給她灌下去,好了您再上關帝廟給燒香還個願去。」
媽媽還在哭,宋媽又說:
「可也真怪事,她怎麼一拐能拐了倆孩子走?咱們要是晚回來一步,英子就追上去了,唉!越想越怕人,乖乖巧巧的妞兒!唉!那火車,兩人一塊兒,唉!我就說妞兒長得俊倒是俊,就是有點薄相……」
「別說了,宋媽,我聽一回,心驚一回。妞兒的衣服呢?」
「雞籠子上扔的那兩件嗎?我給燒了。」
「在哪兒燒的?」
「我就在鐵道旁邊燒的。唉!挺俊的小姑娘!唉!」
「唉!」
兩個人唉聲嘆氣的,停了一會兒沒說話。
等再聽見茶匙攪著茶杯在響,宋媽又說話了:
「這就灌吧?」
「停一會兒,現在睡得挺好,等她翻身動彈時再說。——家裡都收拾好了?」媽問。
「收拾好了,新房子真大,電燈今天也裝好了,這回可方便嘍!」
「搬了家比什麼都強。」
「我說您都不聽嘛!我說惠安館房高牆高,咱們得在門口掛一個八卦鏡照著它,你們都不信。」
「好了,不必談了,反正現在已經離開那倒霉的地方就是了。等英子好了,什麼也別跟她說,回到家,換了新地方,讓她把過去的事兒全忘了才好,她要問什麼,都裝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宋媽。」
「這您不用囑咐,我也知道。」
她們說的是什麼,我全不明白,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兒?有什麼事情不對了嗎?我想著想著覺得自己在漸漸地升高,升高,我是躺在這裡,高、高、高,鼻子要碰到屋頂了。「呀!」我渾身跳了一下,又從上面掉下來,一驚疑就睜開了眼睛,只聽宋媽說:
「好了,醒了!」
媽媽的眼睛又紅又腫,宋媽也含著眼淚。但是我仍說不出話,不知怎麼樣才可以張開嘴。這時媽媽把我摟抱起來,捏住我的鼻子,我一張嘴,一匙水就一下給我灌了下去,我來不及反抗,就嚥下了,然後我才喊:
「我不吃藥!」
宋媽對媽說:
「我說靈不是?我說關帝老爺靈驗不是?喝下去立刻會說話。」
媽給我抹去嘴邊的水,又把我弄躺下來。我這時才奇怪起來,看看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白色的門窗和桌椅,這是什麼地方?我記得我是在一個?……我問媽媽說:
「媽,外面在下雨嗎?」
「哪兒來的雨,是個大太陽天呀!」媽說。
我還是愣愣地想,我要想出一件事情來。
這時宋媽捱到我身邊來,她很小心地問我:
「認得我嗎?英子!」
我點點頭:「宋媽。」
宋媽對媽笑笑。媽又說:
「你發燒病了十天了,爸爸和媽媽把你送到醫院來住,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到新的家去,新的家還裝了電燈呢!」
「新的家?」我很奇怪地問。
「新的家,是呀!我們的新家在新簾子衚衕,記著,老師考你的時候,問你家住在哪兒,你就說,新——簾——子衚衕。」
「那麼……」有些事情我實在想不起來了,所以要說什麼,也不能接下去,我就閉上眼睛。媽說:
「再睡會兒也好,你剛好還覺得累,是不是?」媽媽說著就摩撫我的嘴巴,我的眼皮,我的頭髮,忽然一個東西一下碰了我的頭,疼了一下,我睜開眼看,是媽媽手上套的那隻——那隻金鐲子!我不由得驚喊了一聲:「鐲子!」媽沒說什麼,把金鐲子又推到手腕上去。我的眼睛直望著媽媽的金鐲子,心想著,這隻金鐲子不是——不就是我給一個人的那隻嗎?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我糊塗了,但不敢問,因為我現在不能把那件事記得很清楚。我怎麼就生病,就住到這醫院裡來了呢?我是一點兒也不清楚。
媽媽拍拍我說:
「別發呆了,看你發燒睡大覺的時候,多少人給你送吃的、玩的東西來!」
媽媽從床頭的小桌上拿起來一個很好看的匣子,放在枕邊,一邊開啟來,一邊說:
「匣子是劉婆婆給你買的,留著裝東西用,裡面,喏,你看,這珠鏈子是張家三姨送你的。喏,這支自動鉛筆是叔叔給你的。你自己玩吧!」她便轉頭跟宋媽說話去了。
我隨著媽媽的說明,一件件從匣裡拿出來看,我再摸出來的是一隻手錶,上面鑲了幾顆鑽,啊!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但是——我手舉著表,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想著,它怎麼會在這隻匣子裡?它不是也被我送給人了嗎?
「媽!」我不禁叫了一聲,想問問。媽回過頭看見,連忙接過表去,笑著說道:
「看,這隻表我給你修理好了,你聽!」
媽把表挨近我的耳朵,果然發出小小滴答滴答的聲音。然而這時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了一個人,又一個人。她們的影子,在我眼前晃。
「媽!」我再叫一聲還想問問。
媽媽慌忙地又從匣子拿出別的玩意兒來哄我:
「喏,再看這個,是……」
我忽然想起好些事情來了,我跟一個人,還有一個人的事情,但是媽媽為什麼那樣慌慌忙忙地不許人問?現在我是多麼地思念她們兩個啊!我心裡太難受,真想哭,我忽然翻身伏在枕頭上,就忍不住大聲地哭起來。我哭著,嘴裡喊:「爸爸!爸爸!」
媽媽和宋媽趕著來哄我,媽媽說:
「英子想爸爸了,爸爸知道多高興,他下班就會來看你!」
宋媽說:
「孩子委屈嘍,孩子這回受大委屈嘍!」
媽媽把我抱起來摟著我,宋媽拍著我,她們全不懂得我!我是在想那兩個人啊!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我很怕!爸爸,爸爸,你是男人,你應當幫助我啊!我是為了這個才叫爸爸的。
我哭了一陣子很累了,閉上眼睛偎在媽媽的懷裡。媽媽輕輕搖著我,低聲唱她的老家的歌:
「天烏烏,要落雨,老公仔舉鋤頭巡水路,巡著鯽仔魚要娶某,龜舉燈,鱉打鼓……」她又唱:
「ㄏ一ㄏㄨㄟ,飼閹雞,閹雞飼大隻,刣給英子吃,英子吃不夠,去後尾門仔眯眯哭!」那輕輕的搖動使我舒服多了,聽到這兒,我不由得睜開眼笑了。媽媽很高興地親著我的臉說:
「笑了,笑了,英子笑了。宋媽已經把家裡的油雞殺了給你煮湯喝呢!」
宋媽從桌底下拿出一隻小鍋,開啟來還冒著熱氣,她盛了一碗黃黃的湯還有幾塊肉,遞到我面前,要我喝下去。我別過臉去不要看,不要吃。碗裡是西廂房的小油雞嗎?我曾經摸著它們的黃黃軟軟的羽毛,曾經捉來綠色的吊死鬼餵它們,曾經有一個長長睫毛大眼睛裡的淚滴落在它們的身上……我不說什麼,把頭鑽進媽媽的胸懷裡。媽媽說:
「她不想吃,再說吧,剛醒過來,是還沒有胃口。」
我在醫院住了十幾天,剛可以起床伏在樓視窗向下面看望,爸爸就僱來一輛馬車,把我接回家。
馬車是敞篷的,一邊是爸,一邊是媽,我坐在中間,好神氣。前面坐了兩個趕馬車的人,爸爸催他們快一點,皮鞭子抽在馬身上,馬蹄子嘚嘚嘚嘚,嘚嘚嘚嘚,一路跑下去。馬車所經過的路,我全都不認識。這條大街長又長,好像前面沒盡沒了。
我覺得很新鮮,轉身臉向著車後,跪在座位上,向街上呆呆地看。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落在車後面,是車在走呢,是樹在走呢?
我仰起頭來,望見了青藍的天空,上面浮著一塊白雲彩,不,一條船。我記得她說:「那條船,慢慢兒地往天邊上挪動,我彷彿上了船,心是飄的。」她現在在船上嗎?往天邊兒上去了嗎?
一陣小風吹散開我的前劉海,經過一棵樹,忽然聞見了一陣香氣,我回頭看媽媽,心裡想問:「媽,這是桂花香嗎?」我沒說出口,但是媽媽竟也嗅了嗅鼻子對爸爸說:
「這叫做馬纓花,清香清香的!」她看我在看她,就又對我說:「小英子,還是坐下來吧,你這樣跪著腿會疼,臉向後風也大。」
我重新坐正,只好看趕馬車的人狠心地抽打他的馬。皮鞭子下去,那馬身上會起一條條的青色的傷痕嗎?像我在西廂房裡,撩起一個人的袖子,看見她胳膊上的那樣的傷痕嗎?早晨的太陽,照到西廂房裡,照到她那不太乾淨的臉上,那又溼又長的睫毛一閃動,眼淚就流過淚坑淌到嘴邊了!我不要看那趕車人的皮鞭子!我閉上眼,用手矇住了臉,只聽那嘚的馬蹄聲。
太陽照在我身上,熱得很,我快要睡著了,爸爸忽然用手指逗逗我的下巴說:
「那麼愛說話的英子,怎麼現在變得一句話都沒有了呢?告訴爸,你在想什麼呢?」
這句話很傷了我的心嗎?怎麼一聽爸說,我的眼皮就眨了兩下,碰著我蒙在臉上的手掌,溼了,我更不敢放開我的手。
媽媽這時一定在對爸爸使眼色吧?因為她說:
「我們小英子在想她將來的事呢!……」
「什麼是將來的事?」從上了馬車到現在,我這才說第一句話。
「將來的事就是英子要有新的家呀,新的朋友呀,新的學校呀……」
「從前的呢?」
「從前的事都過去了,沒有意思了,英子都會慢慢忘記的。」
我沒有再答話,不由得再想——西廂房的小油雞,井窩子邊閃過來的小紅襖,笑時的淚坑,廊簷下的缸蓋,跨院裡的小屋,炕桌上的金魚缸,牆上的胖娃娃,雨水中的奔跑……一切都算過去了嗎?我將來會忘記嗎?
「到了!到了!英子,新簾子衚衕到了,新的家到了!快看!」
新的家?媽媽剛說這是「將來」的事,怎麼這麼快就到眼前了?
那麼我就要放開蒙在臉上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