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常死於一九六七年冬天。冬天實際分兩部分,年初一部分,年底一部分,張武常死於一九六七年底的冬天。
張武常經常覺得自己名「武常」不好,一是太像抗戰時期日本軍「武運長久」的簡稱,二是「武」這種事,「常」了不是好事。可是沒有辦法,父母給起的,不便更改。六六年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說「要武嘛」,六七年又有「文攻武衛」的說法,這「武」倒也是個當令的字,所以也就沒改。那兩年很多人不改姓,卻改了名,張武常是抗住了誘惑的。
一九六七年年底,先是張武常的兒子死於武鬥。張武常很傷心,心裡非常亂。兒子從小到大的樣子,混亂中好象沒有次序地抽紙牌,張張都是好牌,張張都是新的。
更讓張武常傷心的,是兒子已經結婚了。
媳婦和兒子是一個工廠一個車間的。六六年六月定婚,八月就亂了。六七年更亂,武鬥,工廠裡兩派不相容。兩口子參加同一派,趁熱鬧就結了婚,同派的戰友來賀,鬧得很邪氣,當然也送了東西。例如洗臉盆,盆底印著毛主席的詩句「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倒進水去,還是很激發想象力的。茶缸子外面卻印得有點怪,是毛主席的「敵疲我打」,不知道茶是怎樣一個喝法。
兒子和媳婦是一塊死的。他們這一派總共死了有三十多人。追悼會開得很隆重,會場上一幅很大的橫標「血債要用血來還」,迎風翻滾,口號一浪高過一浪。張武常作為烈士的父親,被請到臺上講話。張武常覺得自己講得很不好,但是看到那麼多人為兒子媳婦神情激昂,很是感激,覺到了一些得意,覺到了安慰。而且血債要用血來還。
之後是抬屍遊行。三十多具屍體,個個紅布裹身,周圍是手執武器的戰友,開路的是毛主席畫像和另外一條標語「誓死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路上還放了槍,很響,嚇了張武常一大跳。張武常這才突然明白自己的兒子媳婦就是被這麼響的槍打死的。
張武常回到兒子住過的地方,收拾遺物。屋裡沒有火,陰冷陰冷的,腳脖子凍得沒有了知覺。上街買了點兒吃的,沒有心腸吃,想生個火,沒有心腸生,就凍坐在床上。兒子從小到大的樣子,混亂中好象沒有次序地一張張抽紙牌,張張都是好牌,張張都是新的,兒子死的這張,更是新的。
天很晚了,張武常也沒有心腸開燈,想來想去,沒有頭緒。這兩年一直覺得還算有頭緒,這時才沒有頭緒地覺得沒有頭緒。漸漸覺得寒氣透骨,可是還沒有心腸起來生火。順手拉開兒子兩口子的被子,胡亂蓋在身上,朦朦朧朧覺得兒子兩口子真的是走了,這床,這被子。一九六七年的冬天的這一夜,特別冷,凍得到處嘎嘎響。後半夜槍聲響起來的時候,張武常沒有驚醒。
張武常是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死在床上,腦門僵白,嘴微張,鼻子下有一塊冰。張武常蓋在身上的被子,鮮紅的被面上繡著梅花圖案,靠近被頭上,有夫妻小兩口手繡的毛主席詩句:「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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