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餘是五十多的人了,再過幾年,就到了退休的時限。會計給老餘算過,老餘自己也清楚,退休後,還可以拿到,拿到八十多塊錢。八十多塊,夠幹什麼呢?老餘說,換季的衣裳少置點兒,人老了,不太要樣兒。肉也不宜多吃,到了膽固醇的年齡了。八十多塊,湊合了。
可是廠裡上點年紀的人說,老餘?八十多塊?不夠!
在廠裡幹了幾年的人說,老餘八十多塊不夠。
新進廠的人問,老餘一人八十多塊還不夠?
答的人很有看不起問的人的意思,說,老餘怎麼是一個人呢?老餘有一妻一妾。問的人都一驚。
打光棍的人對老餘有一妻一妾都幻想過。有一妻尚且不易,老餘居然還擁有一妾。種種古典的四字一組的詞兒在心裡很是活躍。二十幾的人新派,說,嚇!老餘夠性解放的,一玩就是倆。但每一個新進廠的人都問過同樣的問題。就是。老餘怎麼能有一妻一妾呢?法律不是規定一夫一妻嗎?再說,文化大革命破四舊,老餘這樣兒的明擺著的四舊,怎麼沒有人來破呢?紅衛兵都瞎了眼了?
在廠裡經過文化大革命的人很得意,說,紅衛兵也不是神仙,沒人告訴他們,他們怎麼知道哪兒有四舊?法律?沒人告。法院吃飽了撐的自己找官司打呀?
問老餘,老餘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沒找到我頭上,是命吧。
老餘和他的一妻一妾在北京,是一個最大也是一個最小的漏洞,什麼原因和可能都問過了,只剩下居然兩個字。
任何一個剛聽說老餘有一妻一妾的人,心裡都有個願望,就是,這一妻一妾是怎樣的兩個女人。
都問,漂亮嗎?
漂亮什麼,不漂亮。
年輕吧?
妻比老餘大三歲。妾呢,小老餘九歲。
年輕的時候兒漂亮吧?
普普通通。
有還不死心的人就跟蹤老餘。老餘下了班兒,回家,陪個老太太,屋裡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時候兒,老餘一個人出來,老太太在門口兒說,我去吧,看你累了一天了。老餘說,我去吧。老太太說,既去就買個鴨蛋回來吧。老餘說,行。老餘走了,老太太就和街坊說些閒話兒。
老餘星期六,星期天,到另一個地方,陪個老太太,屋裡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時候兒,老太太一個人往街上走,老餘跟出來。老太太說,你歇著吧,挺近的道兒。老餘說。我是怕你又買肉,買半棵青口兒菜就得,包素餡兒的吧。老太太去了,老餘就和街坊招呼著說話兒。凡是跟蹤過老餘的人,都不跟蹤了。凡是想跟蹤老餘的人,一定是剛聽說老餘有一妻一妾的人之一。
老餘說,別費那個精神了。老輩人父母就怕絕了後,妻不生,傾家蕩薄產,討妾,還不生。她們倆人都說對不住我,相跟著。倆人又不識字,上不了社會,又沒害人的本事,妻不妻妾不妾的,三個人還不是兩個人,相幫著活著唄。
領導上批評有的人不安定團結,強調了中央的政策以後,常常舉例說,你們看看人家老餘一家三口子。被批評的人說,八十塊錢三口兒人,不安定團結怎麼活?
作者「阿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