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姓鄒,湖南人,鄒在湖南是大姓。鄒有名字,不是沒有,而是不知道,因為鄒有說過他叫什麼。
鄒山腳下用鋤頭平出一塊地,蓋了一間草房。說是山腳,卻是在海拔兩千多公尺。鄒附近的山坡上開了兩塊地,一塊種苞谷,一塊種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有一小點蔥,一小點韭菜,常常換種的是茄子,黃瓜。辣椒是總在種著的,湖南人離不開辣椒。南瓜隨處種著,除了開花時去故意傳一下粉,平時就不管了。要吃南瓜了,到草裡去找,有的像個拳頭,有的卻小磨盤大。沒有找到的南瓜,熟透以後腐爛,五彩斑斕,蠅子伏在上面。鄒將挖出的南瓜子連瓢拋到草頂上去,草頂上曬的還有切成片的茄子。
苞谷長得很好,鄒在苞谷上用了一些精力。鋤草,間苗。開花的時候,一顆一顆搖一搖,後來每株都結三個到四個苞谷。鄒要到苞谷完全熟透了才將它們收回來,苞谷剛灌漿的時候,鄒也會掰幾個下來,煨在灶裡,過些時候拿出來,叫,伢妹子,伢妹子。
於是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跑來,齜牙咧嘴地啃苞谷,嚼的時候,將燙苞谷在兩隻手上顛來顛去。
伢妹子是鄒的女兒,這間草房裡,住著父女倆人,從來沒有看見過鄒的老婆伢妹子的娘。
每到傍晚,草房頂上就滲出一縷縷的煙,那是鄒在做飯。鄒後來在草頂上開了一個口,自此煙就集中地從那個口裡出來,出來後,慢慢地飄到東,飄到西。
鄒翻過兩座山,請了一個北京知識青年來教伢妹子識字,北京知青教牆上吊刀刀倒吊著,或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水牛下水水沒水牛腰,或紅鳳凰粉鳳凰紅粉鳳凰粉紅鳳凰。這些繞口令字簡單好學,卻不好念,伢妹子倒唸得連珠脆響。
伢妹子聰明得不得了,北京知青也喜歡得不得了。鄒在山上挖草藥,嘴裡嘀咕牆上吊刀刀倒吊著,打到鳥或小鼠或其他,就一路走一路叫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水牛下水水沒水牛腰。北京知青對這父女倆感興趣,問他們怎麼會從湖南到雲南來。鄒支支吾吾,攬住伢妹子,摸伢妹子的頭。鄒說,莫要問了吧,莫得名堂。
鄒會些拳腳,湖南人都會些拳腳。鄒要報償北京知青,就教北京知青拳腳。鄒教的都是實在的,要命的,只有一下到兩下,多的是防身技巧。鄒說,花拳繡腿不消得理它,挨幾下也無妨的,近到身旁,一下就夠了,莫要打死,武德。北京知青學得不錯,鄒說,好,我和伢妹子要轉走了。北京知青問為什麼要走了呢到哪兒去呢?鄒說,講實話,我是家鄉殺地富反右逃出來的。殺得太多,渠裡的水都凝了,各鄉還在押來。押我去的人,也姓鄒,半路上放了我,說毛主席的書第一篇就是講湖南,這次湖南的貧下中農要立新功,可是這樣一個殺法,一鋤一個,渠裡的水都凝了,我看天要報應,你帶伢子跑掉,要記得,不要說給哪個。
北京知青後來常常到這條山溝來,在日間頹廢的草房邊上坐一坐,草裡還看得見幾株辣椒,紅紅的,一點一點。知青有時也擺幾下拳腳,想,伢妹子識了有七百多個字,夠用嗎?卻又想,學多少也搞不明白農民怎麼不起義了呢,書上不是寫著隔三差五農民就起義嗎?數年後,橫斷山脈的這個小山溝裡,偶爾有獵人路過,見到一種很小的果子,黑亮黑亮的,也想不到那竟會是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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