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夢

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顧安直上小學的時候,看上一個曉霞的同班女生。男生也是說東道西,只認為女生才嘰嘰喳喳實在是冤枉了男生。安直特別留心聽大家說女生,不管髒話,黑話,好話,風涼話,都留心,卻不得要領。

畢業的時候,班上的同學互相交換東西,好象本子啦,鉛筆盒啦,書包啦,沒有人特意買來東西交換,買不起,所以就交換畢業以前用過的東西。

安直得到一個鉛筆盒。所有的東西都是混在一起的,大家抓鬮,碰到什麼是什麼。曉霞得到什麼東西安直不知道。

安直拿到這個鉛筆盒,開啟一看,裡面還貼著手寫的課程表,語文,算術,邊上寫的是「王曉霞。安直很高興,找了個機會對曉霞說,嘿,你的鉛筆盒在我這裡。

曉霞臉紅了,沒說什麼。

散了以後,安直正往家走,忽然聽見曉霞在後面叫他,於是回過身子等。曉霞過來說,安直,你能把鉛筆盒還給我嗎?安直說,哪有給了的東西又要回去的。曉霞說,我怕回去我嗎罵我。曉霞說話的時候,手指象餓了的蠶,輕輕抖。安直喜歡曉霞對自己說話,但是不願意把鉛筆盒給曉霞,就說,那怎麼辦呢?曉霞說,我也不知道。安直想了想,掏出曉霞的鉛筆盒遞過去,回頭就走了。

一路上安直很氣憤,想,曉霞真小氣。

又想,她要我還了,她肯定覺得我好,心裡好象覺得交換了什麼東西。再想想,那麼小氣的人,肯定不會覺得我好。

想來想去,不得要領。上初中的暑假裡,想起來就又想來想去。安直初二的時候開始遺精,先慌了一陣,好象是打破了一個暖壺,又覺得象買回來一個瓜,好好的,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是壞的。後來跟一個同學聊到這黏糊糊的東西,漸漸安靜下來,就好象臭豆腐明明是壞了的豆腐,卻不是壞豆腐。安直帶著拼湊起來的知識一直到高中。

安直開始常常做春夢,物件卻是曉霞,曉霞在安直的第一個春夢裡突然長大了。安直在夢裡和剛醒來時,說不清感激還是什麼的,可是白天卻想,曉霞那麼小氣,怎麼會夢到她?

安直夢來夢去總是不小氣的曉霞。安直開始注意衣服裡的女生。熱天,有穿裙子的女生坐在街邊,安直經過的時候,總是瞄一眼,有時侯能看到內褲。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安直上了高三。抄家一開始,安直就參加了,和小夥子們忙的昏天黑地,燒東西,清點財物,押送「地富反壞右」及其家屬回原籍。

九月底,有個人到宣武門教堂旁邊的教師進修學院集中在那裡的抄家物資,被人發現了。教師進修學院是原來的修道院,那個人從二樓的頂上爬到教堂的頂上,紅衛兵小夥子們追到教堂的頂上,下面有七八千人往上看,瞧出來高高的頂上,有一個紅衛兵是女的。偷東西的人靠在十字架邊上,喊了一句什麼就跳下來了。安直正好被派在下面堵人,他聽見那個人喊這個戒指是我奶奶的。安直過去看地上那個人,用腳把他翻過來。那個人眼睜著,臉砸扁了,好象印在紙上的金剛。

後來輪到安直押兩個人去山西。到了西直門火車站,廣場上密密麻麻蹲了幾千個被專政的人,等著被送回原籍。安直不願意和這些人混在一起,就一直站著,四下看。看來看去,總覺得有個人臉在躲他,於是就耐心地等那個人。那人一抬臉,是曉霞。

曉霞要被送到哪裡去呢?她旁邊的那個女人是她母親嗎?曉霞就是怕她罵嗎?那個老頭是她爸爸嗎?兩個老人的頭被剃成一道一道的,曉霞穿著舊衣裳,肩是圓的,抱著膝蓋的小臂和手是白的,與安直夢裡的不一樣,卻比夢裡的具體。

安直領著曉霞到車站貨運道上,站著貨車後邊,說,你那個鉛筆盒還在嗎?曉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開始抖。安直用手解曉霞褲帶的時候,還摸模糊糊地想,也許可以去聯絡一下,只讓曉霞留下來不回老家。不久他們被發現了。

曉霞後來被打致死,罪名是勾引腐蝕紅衛兵,背完全打爛,被初秋的蒼蠅爬滿。曉霞光著兩條腿上是第一次的血,蒼蠅飛起來的時候,沒有血的地方是安直夢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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