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者花一花二,絕對沒有想到這次他們製造的藥糖的效果。效果常常出乎努力創造的人意料之外。比如有人說,上帝創造了天地萬物,還創造了人。可是,人反過來宣稱上帝已經死亡。又比如有人說:那些寫小說的人,小說寫好之後,再也和作者無關,變成另一種事物,得由讀者去詮釋意義。花一花二創造了特別的藥糖,本意只是想醫治花豔顏的夢遊,哪裡知道,這糖竟是一種神奇的魔法糖哩。
事實上,花一花二,一直不知道藥糖的魔力,因為這種魔力顯靈之後,已經超越他們的智力和能力的範圍,一如父母孕育了孩子,孩子一旦長大,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以致好歹有了自己的命運。花豔顏吃過藥糖後,她的夢遊症也許已經痊癒,也許一直沒有改變,因為,在這麼多仔細觀察她的人之中,其中一個主要的人,漸漸失去了她。這個人,不是花一花二,不是花初三和葉重生,不是花順水夫婦,也不是花裡巴巴和花可久,而是敘述他們的故事的人,是敘述肥土鎮故事的人。
花一花二創造出來的糖,真是一種奇異的魔法糖,花豔顏吃了之後,整個人就漸漸在講故事的人的眼前點點滴滴地隱退。起初還有點朦朧,後來淡化得只留下一個影子的輪廓,然後就完全消失了。花豔顏不見了。而這不見,顯然只是相對寫故事的人而言,看不見她,聽不見她的,只是寫故事的人。花豔顏在她父母、兄弟等人的面前相信仍然和以前一樣,仍然活生生,是個有血有肉的生靈。因為當花順記一家人相聚時,敘述者仍看到其他的人,而且聽見他們和她說話的聲音。敘述者看她不見,聽她不聞,可是,仍然可以感知她的存活,她只不過在這時隱了形罷了。說得準確一點,她只是在敘述者的面前消失了。在她生活的那個世界中,她顯然仍是她。敘述者欣慰的是,花豔顏雖然隱沒了,透過其他的人,圍繞在她身邊的,仍可感覺她的存活。而她也儼如在這裡那裡看見我們,聆聽我們。可是這重要的渠道看來也漸漸斷絕了。魔法糖奇異的魔力,慢慢揮發,不斷擴散,創造者本身似渾然不覺,而寫故事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吃驚。因為魔法糖的魔力,是會傳染的,只消花豔顏或者花裡巴巴打一個呵欠,法力立刻傳到就近的人身上,而且,花順記一家人也都吃過幾顆藥糖哩。於是,花豔顏之後,花可久也隱形了。再過一些日子,敘述者努力追索、重溯的人物都一個一個隱沒。起先是葉重生,後來是花初三,然後是花裡巴巴,花一花二和花順水夫婦。寫故事的人無可奈何,不知道有什麼方法才可以把他們留住。他們都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遠、隱退,最後消失了,也自由了。
一般的傳染病,只傳給同類。比如人類傳給人類,蜜蜂傳給蜜蜂。但花一花二創造的糖,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竟能跨越生物學與非生物的界限,永無止境地傳染,不但是人,連蜜蜂、花貓、鴿子、店鋪、街道、狐仙、神祇,無一不受影響。於是,有什麼辦法呢?敘述者奔跑、追逐、記錄、拍攝、描繪、捕捉,都無法把一切掌握。
秋天來了,秋雨並不常至,但要來的話,也像夏雨,盡最大的力氣,彷彿是對人間的暫別。秋水從水庫中化成水蒸氣,升上天空,凝聚成雲,在肥土鎮滴滴淅淅地落下,落在房屋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山上,海上,花上,草上,秋雨無處不降,秋水無處不流瀉。這些雨,這些水,都浸浴著、溶匯了自障葉的花粉,漸漸地,肥土鎮變得透明起來,隨著花順記的隱沒,肥水街消失了。肥水區一點一點空白起來,山石、寶藏、仙緣居、海盜樂園,最後,整個肥土鎮,完完全全不見了。攤開一幅肥土鎮的地圖,地圖變成白紙,播放一卷錄影帶,卻是洗刷後的灰暗和雪花。寫故事的人的桌上,只剩下空白的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