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浮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花初三在燈下仔細觀看幾件從山洞中挖掘出來的破碎陶片。這些碎陶並非新石器時代中期的遺物,也不屬於新石器時代晚期,而是青銅器時代。陶片身上除了保留著早期繩紋和幾何印紋的傳統外,還有一種經過較高火候燒製而接近結晶的硬陶,其中的夔紋,是青銅器時代的主要紋飾。那麼,這幾件硬陶已經有三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雖然,肥土鎮的考古發掘,找到過西元前四千年前的繩紋夾砂陶和劃花、鏤孔甚至彩繪的泥質陶,證明在那麼久遠的時代,肥土鎮已有先民生活的痕跡。而青銅器的出土,也顯示了肥土鎮的先民鑄造過這些用具。從這些文物中,也許可以提供一些線索,追溯到肥土鎮的先民不是「蠻夷」,而是「百越人」。

當花初三沉醉於幾件陶片的時候,他被消防車的哨笛聲驚擾了。消防車似乎就在門外停下,哪裡又發生了火災?花初三跑到樓下抬頭張望,消防車接二連三又到了一批,泊在路心,原來是附近一所高樓著火了,居民正從大廈中狼狽地跑出來,許多還穿著睡衣。那座大廈足足有三十五層高,煙火從很高的視窗冒出,消防員走進大廈去了,大廈外的消防車架起了雲梯,治防喉接上了水源。可是,樓房那麼高,雲梯只能升上十多樓,消防喉也只能把水噴上二十樓以下。花初三看見三十多層上的窗戶有人揮手,坐在窗臺上呼救,但怎樣救呢?煙火正在他們背後,眼看快給火舌吞噬了。這時候,消防員在樓下張開了救生氣墊,災場的視窗離地那麼高,被困的人敢跳下來麼?救生氣墊又有沒有把握把他們接住?花初三急煞了。

煙越來越密,忽然,花裡巴巴出現在花初三旁邊,攤開了一幅毯。朦朦朧朧地,花初三踏上毯,那毯就飛起來了,剎那飛到三十多層高的煙窗。花初三彷彿當年年輕而英勇的斧頭黨員,從視窗上把被困的人一一救出,登上了飛毯,很快把他們帶到地面,放在救生氣墊上,然後乘著飛毯回到花裡巴巴身邊。花裡巴巴把地毯一卷,帶進了屋子。花初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彷彿大夢一場。當消防車和街上的群眾逐漸散去,花初三回到家中,面對桌上的陶片,坐在椅中,剛才有沒有發生火警?一切是不是他的夢呢?至於大街上的群眾,也弄不清楚事情,只見一片濃煙遮蔽了視窗,什麼都看不見,忽然,救生氣墊上出現了一堆人。墊上的人迷迷糊糊,相信是捨命跳下來的。消防員慶幸救生網張布的位置精確,終於救了人,他們都得到了嘉獎。

子夜時分,胡嘉在家中的天象館裡開啟了圓拱的天窗時,忽然看見一件藍幽幽的物體在面前飛過。哎呀,會是什麼?這麼奇怪的東西,胡嘉從來沒有見過。怎麼好像四四方方的海浴用的大毛巾?會飛行而不知名的物體幾乎是圓形的,即使熱氣球或孔明燈也不例外,那麼,四方的飛行物體會是什麼?胡嘉跑下天象館,從樓房的窗子朝外望,那閃閃發光的四方物體停泊在她家花園的草地上。她立刻奔下樓梯,走到花園裡的藍光前面。她看見的是一幅散發著螢火光芒的毯,因為毯上的紋飾、圖案和厚度,表述了自身的本質。

胡嘉相信自己是在做夢,只知道她朦朦朧朧地踏上了毯,坐在上面,毯就輕輕地、平平穩穩地飛起來。不久,胡嘉就身在空中了。頭上是秋夜晴朗的天宇,綴滿了點點繁星。這真是胡嘉從沒有過的經驗。她一生中看星的次數太多了,多得無法計算,可是,每一次都是在地面上,從來沒有試過在半空中。當然,胡嘉乘搭過飛機,但在飛機上根本看不見星。坐在一幅會飛的毯上看星,太奇異了,她從坐的姿勢改為躺臥的姿勢,因為這樣子就不必仰起頭來。飛毯很平穩,她儼如躺在舒適的床上。在這麼高空中,用肉眼看星,完全是不同的感覺。沒有望遠鏡,當然就看不見許多遙遠的星星,也看不見星的「雲彩」,但看不見並不等於它們不存在。胡嘉知道,在南方遠處,整齊地排列著三顆星,那是著名的獵戶座。三顆星的下方,那一團模糊的光斑,周圍是淡綠色,像一把扇子,就是非常美麗的獵戶座大星雲,距離我們一千五百光年,質量等於三百個太陽的總和。好看的雲彩還有很多,麒麟座有一團玫瑰星雲,形狀彷彿盛開的玫瑰花;天鵝座的網狀星雲,形同漁網,撒向無邊無際的星空海洋;寶瓶座中有耳輪星雲,金牛座有蟹狀星雲。星空中就點綴著這朵朵燦爛的雲彩。星雲不但瑰麗,還帶來資訊。比如人馬座的b2星雲中的乙醇,含量超過人類有史以來釀酒的總量。

一面看星,一面思考,胡嘉愉快極了,她斷定自己是在做夢,為什麼在肥土鎮會有這樣的夢呢?為什麼她在肥土鎮會坐上了飛毯呢?在宇宙之中,怎麼會有肥土鎮這樣的地方?肥土鎮是否一朵瑰麗的星雲?想起了肥土鎮,胡嘉不再看星了,她又改變了姿勢,俯臥在飛毯上,觀看地面。地面上也有點點的繁星,彷彿那裡也是一條銀河。肥土鎮的燈光閃煥,那是一個小小的宇宙。毯緩緩地飛行,天色漸漸魚白,燈光轉暗。但是肥土鎮的地貌清晰起來,藍色的海、綠色的山、灰色的房舍、褐色的土地。那邊的山頂有一座大佛,再過去一點,一片泥黃,寬廣的面積正在興建新的機場。肥土鎮的地域不大,四周是海,坐在飛毯上的胡嘉,只覺得緩緩飛行的,不是地毯,而是她所俯瞰的肥土鎮,只見肥土鎮在海上徐徐飄移,一切安靜,曙光初照,這座小島,傳說是飛來的土地,水中浮出來的土地,龜背上的土地。將來,會回到水中淹沒,還是默默地繼續悠遊地浮游,安定而繁榮?

和第一次坐飛毯的時候,相隔了多少年啊。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孩子,如今彼此已經是成年人。對於第一次坐飛毯的經驗,花裡巴巴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他真的是又驚又喜,和花豔顏一起,單獨在一起,是他一世中最快樂的時刻,可是,他原來天生有畏高症,這又使他不敢再坐飛毯。而且,肥土鎮的居民不斷遞增,夜晚日漸熱鬧,再也不能讓地毯出外飛行。但是,沒想到過了許多日子,花裡巴巴又可以和花豔顏一起坐在飛毯上在肥土鎮的夜空中漫遊。

當然是因為花一花二發現了自障葉。這種葉子把花裡巴巴給迷住了。於是他也和花一花二一般,栽種起這麼奇異的植物來。花一花二把自障葉灌木種在紅磚房子的花園,花裡巴巴則把它種在留仙園裡。那些住在仙緣居的旅客常常說,就是那個花園呀,也充滿了神秘的氣氛,到了深夜,園中一角閃著幽幽的藍光,白天卻是一點也不見。還有,子夜時分,園中會出現一個穿著白衣的飄飄逸逸的影子,時隱時現,不知是人為的佈置,還是天然的真實。不管如何,那的確是令人感到又迷惑又神秘的。

夢遊症好像一直依附著花豔顏,只不過,發作的日子相隔得遠了,常常是幾個星期,甚至一季才發作一次。如今的花豔顏,在睡夢中游逛,並不走到遙遠的海濱,而是行走到馬路對面的留仙園去,沿著小徑緩緩步行,經過小亭、小橋、花叢,繞一個圈子又回到花順記樓上的家中。花裡巴巴仍是數十年如一日般警醒,花豔顏離開家門,他就知道了。他守護著她,讓她安全過馬路,仔細在碎石路上步行,牽著她的手,不讓她跌進荷花池裡。只有在晚上,在花豔顏夢遊的時刻,他可以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

如今,他們又一次坐在飛毯上。花裡巴巴栽植了自障葉灌木,採摘下葉子,穿插在地毯的纖維裡,又把葉子紮在地毯的流蘇上。因為有了自障葉,地毯就隱形起來,為了容易把地毯辨認,他總在地毯上插些散發冷光的葉子,於是,飛毯就像一幅發光的飛行物體了,肥土鎮的夜遊人的確看見了那奇異的幽浮,可他們相信,那是不知名飛行物體,沒有人知道是飛毯。

當年在肥土鎮居住過一段日子的領事先生,重臨肥土鎮旅遊。這天晚上,老太太站在露臺上,又看見飛行的物體。她驚訝地喊起來:是飛毯呀,快來看,是飛毯呀。但她的丈夫把老花眼鏡和雜誌放下,跑到露臺上時什麼也看不見。他說:唉,哪裡會有飛毯呢,看你,真是五十年不變,仍然相信世界上有飛毯。坐在飛毯上的花豔顏和花裡巴巴在兩位老人居住的房舍頂上冉冉飛過,朝郊區的林木山嶺飛去。

花裡巴巴不敢朝地面俯瞰,只要眼望天空,或者看著花豔顏,他就沒有驚畏的感覺。他聽見花豔顏輕輕地唱歌,看見她拔下地毯上的自障葉,像吹蒲公英的果實上的茸毛一般,把花粉吹滿半空。真像吹肥皂泡哩。花裡巴巴也拔下自障葉來,放在嘴唇邊吹,那些花絲一條一條飛散了。當地毯在空中飛,自障葉的花、粉、果、葉,就散滿空中,漸漸飄下,彷彿細雨,彷彿霧,彷彿霜,彷彿一天一地的藍色的螢火蟲在飛舞。自障葉的花、葉、粉、果,落在樓舍的屋頂,山間的樹冠,狹窄的草地,稀落的田圃,還有,落在溪澗、水庫,以及微微皺摺的海面,落在山崖上的鷹巢,也落在近岸飛行的海鷗的翅膀。